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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到了南美
幽灵般的惨白色
作者 : 托尔·海尔达尔


  我们解释道,筏木还笔直地立在基维陀的森林里,我们到了这美洲屋顶上,却拿不到木头。我们要求武官不是(甲)借给我们一架飞机和两顶降落伞,便是(乙)借给我们一辆吉普车,带一个认得路的司机。

  武官听了我们这样斩钉截铁的话,起初坐着一言不发,然后绝望地摇摇头,带笑说道,好吧!既然我们没有给他第三种选择,他情愿选第二个办法。

  第二天早上五点一刻,一辆吉普车开到我们旅馆的门口,一位赤道国的工兵上尉跳出车外,向我们报到,听候指挥。他奉命驾车送我们到基维陀,管它有没有烂泥,车上装满了汽油箱,因为沿途不但没有加油站,连走汽车的路也没有。我们这位新朋友阿格托阿里克赛斯阿尔伐雷斯上尉带着刀枪,武装到了牙齿,都是由于有土匪的缘故。我们是穿着普通服装和平地到这国家来,准备在沿海地区用现钱买木料的,我们在吉普车上的全部配备是一大袋罐头食品,我们急忙买来的一架旧照相机,以及每人一条不容易撕破的卡叽短裤。此外,总领事硬把他的大号左轮枪塞给我们,附带许多子弹,准备消灭一切阻挡我们道路的东西。吉普车飞驶过没人的长街,月亮照在刷白了的土砖墙上,显出幽灵般的惨白色。车到郊外,沿着一条很好的沙土路,向南经过山区飞滚而去,快得令人头晕。

  我们顺着山势直到拉塔肯格山村,一路行驶顺畅。山村里有许多没有窗子的印第安人住宅,散乱地围绕着一所刷白了的乡下教堂,教堂连着一片有棕树的广场。到那里,我们转弯了,沿着一条驴行道驶去。这条路起伏曲折,翻山过谷,西去进入安第斯山。我们到了一个我们没有梦想到的世界。这是山区印第安人自己的天下—在太阳之东,在月亮之西—与时间无涉,与空间无争。我们一路驶去,没有看见一辆车,一个轮盘。在路上行动的,是穿着花花绿绿外套的光腿的牧羊人,向前赶着乱糟糟的、行动生硬、模样庄重的驼马群。不时有印第安人全家在路上走。经常是丈夫骑一头骡子走在前面,而他小小的妻子徒步跟着,头上顶着许许多多帽子,背上用口袋背着她最小的孩子。她慢慢走去,一路上手里在纺羊毛线。骡群和驴群驮着柴木、灯心草和陶器,懒洋洋地跟在后面。

  我们越走越远,会说西班牙话的印第安人便越少,不久,阿格托的语言能力和我们的一样无用了。一簇簇的小屋,在山上东一片西一片,用土砖盖的越来越少,用树枝干草搭的越来越多。那些小屋和被太阳晒成棕色的、脸上起皱纹的人,似乎是直接从土地里生长出来,或是被山中照在安第斯山岩上的太阳烘烤出来的。他们像山上的草一样,很自然地依附着悬崖峭壁、高原牧场。山区的印第安人很穷,身材又小,身体结实得像野兽,吃苦耐劳,有着原始人儿童般的警觉性。而且,他们越不能说,便越能笑。我们碰到的人,个个都是向我们笑容满面,露出雪白的牙齿。在这一带,丝毫没有白人蚀过或者赚过一角钱的遗迹。没有广告牌,没有路牌,如果有一只空罐头或者一张纸丢在路边,立刻被捡了去当作一件有用的家常用品。

  我们爬上被阳光晒得无草无木的斜坡,下到荒漠中长着仙人掌的山谷里。最后,我们向上爬到了最高峰,山尖四周白雪皑皑,风冷得扎人,我们不得不减低速度,不然要冻坏了:我们原来怕热带森林中很热,坐在车里只穿一件衬衫。有很长一段路,我们在山峰之间行驶,驶经悬崖和长着草的山脊,一点一点地觅路前进。等到我们到了山的西边,安第斯山脉到此陡落,一直落到低低的地面上,那条驴行道没入乱石中了,我们四周都是绝壁深谷。我们把全部信任寄托在朋友阿格托身上,他弯身握着驾驶盘,每到悬崖之处,立刻调转车头。突然间,一股猛烈的山风迎面吹来,我们已经到了安第斯山脉最外层的山峰,山势至此逐步陡落,落到在我们之下一万二千英尺的无底深渊中的热带森林里。但是我们并没有看到一片树海的炫目景色。因为我们刚到山边,四周便翻腾着厚厚的云层,像是女巫的大锅里冒出来的蒸气。这时道路却已直向深谷伸展,没遮没拦。车子沿着山谷、断崖和山脊,陡绕着一直向下驶去,空气渐渐更潮湿、更暖和了,从底下森林世界中升起来的、沉重的、压抑的热空气越来越浓了。
重庆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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