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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四章(5)
作者 : 索菲·金塞拉


  “恐怕我的回答是不。”

  “哦!当然会给你报酬的!”她说道,“我应该一开始就对你说明这一点的。”

  “即使这样,我仍然没兴趣。”

  “不要急着回答。考虑考虑再说。”泽尔达又对我欢快地笑了笑,随即抬腕看了看表。“恐怕我得先走了。贝基,见到你真是开心。我很高兴你最近过得很好。”

  她走之后我仍然坐了一会儿,慢慢喝着矿泉水。我表面很平静,但内心却波涛起伏,激愤之情难以平息。他们竟然要我做这种节目,还要我哭。他们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一份捕风捉影的小报上一篇谎话连篇的文章--突然间,我从财务咨询专家贝基·布卢姆伍德变成了冒牌货,自己财务状态一团糟的贝基·布卢姆伍德。嗨,我是贝基·布卢姆伍德,来看我哭诉自己的糊涂,拿好手绢了。

  好吧,让他们见鬼地用那见鬼的手绢去吧。他们真信这见鬼……愚蠢……见鬼……

  “你没事吧?”邻桌的一位男子侧过身子问我,我蓦然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在念念有声地咒骂着。

  “没事的,”我说道,“谢谢你。”我放下杯子,走出这洛伦佐餐馆,我仰起头,紧绷着脸。

  我顺着前面的路慢慢走着,转过街角,自己根本不知道这是朝哪儿走去。我不熟悉这地区,也没有特定的地方要去--因此,我随便走着,几乎是在踏着自己的脚步声,仿佛在昏昏入睡中,心里想着总能碰上地铁入口处。

  我的眼睛开始隐隐作痛,我对自己说,那是因为空气寒冷的缘故。我的双手插在衣袋里,脸颊紧缩在衣领里,加快了步伐,脑子里什么也不去想。我内心茫茫然,忧虑和惧怕如影随形,心绪越来越坏。我没能要回原来的工作,甚至连另找其他工作的希望都看不到。我该怎样对苏西说?我又该怎样对妈妈说?

  我这随后的生活之路又该怎样走?

  “嗨!当心!”我身后有人大声喊叫道。我回过头去,惊讶地看到自己已经走到了人行道外面马路上了,挡住了骑自行车的道。

  “对不起,”我嘶哑着嗓音说道,那个骑自行车的人从我身边嗖然掠过,又返身冲着我做了个V字型手势。哦,天哪,这真有点怪。我得好好看着走路了。我是说,我得首先弄明白现在我是在什么地方。我沿着街上的人行道慢慢走着,不时抬头望望办公楼房那玻璃门的上边,想找到这条街的名称。正当我准备找个交通管理员问问时,我看到了路牌。国王街。

  在那一瞬间我仍然茫然地望着路牌,心里纳闷这街名怎么会隐隐地在我脑中敲着小鼓。忽然,我醒悟过来。我记起了,国王街17号,艾丽西亚。

  我身边那玻璃门上浮雕印着的门牌号是23。这就是说……我刚才是从那边走过了17号的。

  这时,我完全被好奇心给迷住了。鬼知道这国王街17号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为什么艾丽西亚会说下次在那儿再见?这难道是种邪教迷信或是什么的?天哪,要是她在下班后是个巫婆,我一点也不会感到奇怪。

  我浑身痒痒的,返身慢慢往回走去,来到了一幢外貌一般,双排推门上标着17号的屋外。显然,那是幢里面有许多家小公司的楼房,我顺次读着一块牌上写着的公司名称,但没有一家是以前听说过的。

  “嗨!”一个穿着牛仔服的男子端着一杯咖啡走到门口对我打着招呼。他在门上自动锁钮上按了几个键,推开了门。“你没找到想去的地方吧?你想找谁呀?”

  “我自己也说不准,”我犹豫着说道,“我想我认识的一个人应该在这儿上班的,但我想不起是哪家公司了。”

  “那个人叫什么呀?”

  “叫……叫艾丽西亚,”我说道--但又马上后悔了。要是这个人认识艾丽西亚又怎么办?要是此时她正在这楼里,而他又去把她叫来该怎么办?

  但是他皱起了眉头。“我没听说叫艾丽西亚的人。但是,近来有些新的面孔在这楼里进进出出的……她是从事哪一行的?”

  “公关。”我顿了顿说道。

  “公关?这儿大多数公司都是搞图案设计的……”突然间,他的眼睛一亮。“哦,可能她是那家新公司的。B和B什么的,BBB?好像是叫那么个名字。他们还没正式开业,因此还没好好见过他们。”他喝了一口咖啡,我望着他。我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

  “是家新的公关公司吧?公司总部就在这楼里?”

  “据我所知,是这样的。他们在二层租了很大的面积。”

  我脑子仍然在飞快转动,各种设想像火焰般腾空而起。

  B和B。是布里奇斯和比林顿。或是比林顿和布里奇斯布里奇斯和比林肯(Bridges and Billington):这两个词的首字母都是B,对应前面所说的B和B。--译注。

  “你是否知道……”我极力保持着外表的平静,“你是否知道是什么方面的公关业务?”

  “呀!你看,这我还真知道一点。是金融方面的。好像他们最大的客户之一就是伦敦银行。或者将会是他们的客户吧。那肯定是能美美地赚点钱的。但我说了,我们还没怎么见到他们呢,因此……”他看了看我,脸上的神情有些变了。“嗨,你没事吧?”

  “没事的,”我勉强说道,“我想,我要去……去打个电话。”

  我拨了三遍四季酒店的电话号码--每次都是在还没接通时就挂断了,因为我实在难以开口要服务台给我接卢克·布莱登。最后,我深深吸了口气,又拨了电话号码,接着说是要接迈克尔·埃利斯。

  “迈克尔,我是贝基·布卢姆伍德。”电话接通后我说道。

  “贝基!”他说道,他的声音显得真是很高兴听到我打电话给他。“你近来好吗?”

  我闭上眼睛,尽力保持镇静。他说话的声音在刹那间又把我带回到了四季酒店去。我仿佛又回到了那灯光幽暗、富丽堂皇的大堂,回到了纽约那个梦幻的世界里。

  “我……”我又深深吸了口气。“我很好。你看……我又回到了正常的生活。很忙,很忙的!”

  我不会承认我丢了工作。我不会去让人人都说为我感到难过之类的话。

  “我是在去演播室的路上,”我说道,我把食指和中指交叉叠着食指和中指交叉叠着:西方习俗,为祈求好运、试图减轻说谎的罪过等。--译注。“但我想告诉你件事。我想我知道了为什么外面会谣言四起,说卢克要丧失伦敦银行这家客户了。”

  我如实对他讲了在卢克公司里偷听到的谈话,我又怎样去了国王街,又在那儿发现了什么。

  “我明白了,”迈克尔在听我叙述过程中不时这么说上一句,他的语气显得很严峻。“我明白了。你知道,在他们的合同中有一条规定,是禁止雇员有这般行为的吧?要是他们偷偷拉走公司的客户,卢克是可以起诉他们的。”

  “他们谈到过这一点。他们似乎认为他不会提起诉讼的,因为那样做他太丢面子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几乎可以听出电话那头迈克尔苦苦思索的声音。

  “他们讲的不无道理,”他终于说道,“贝基,我得去找卢克谈谈。你发现了这么大的事,真是了不起。”

  “还不仅仅如此,”我说道,“迈克尔,得有人告诉卢克。我在布莱登公司里看到,那儿死气沉沉的。根本没人在认真干活,没到下班时间,人全都走光了……完全与以前不一样了。这样不好。”我咬住嘴唇,“他得赶回来看看。”

  “你为什么自己不把这一切告诉他?”迈克尔轻声说道,“我敢说他会很高兴与你通话的。”

  他的声音很亲切,很柔和,我突然觉得鼻子一酸。

  “我做不到。要是我打电话给他,他会想……他会想我这是在证明什么,或只是些愚蠢的胡猜乱想--”我停住口,尽力克制着情绪。“说实话,迈克尔,我想你在告诉卢克时不要提起我,假装是其他什么人告诉你的。但总得有人告诉他。”

  “我在半小时后就去见他,”迈克尔说道,“我会告诉他的。贝基……你干得好。”16一星期后,我不再期望迈克尔会打电话给我,告诉我他们那里的情况了。不管他对卢克说了些什么,我也懒得去费心猜测了。我仿佛觉得我生活中的这一摊子事彻底结束了。卢克、美国、电视和其他相关的一切,都已离我而去。现在是我重新开始自己生活的时候了。

  我尽力保持乐观,对自己说我面前还有很多路可走。但是,一位前电视财务咨询专家下一步又会走哪条职业之路?我打电话给一位电视节目代理人,令我感到沮丧的是,她竟然与那些美国电视界的同行一样,满口答应。她说她如何如何高兴接到我的电话,认为可以替我策划制作由我主持的系列专题片,至少替我在电视界找份工作是绝对没问题的,一有好消息就给我回电,但从此就音信杳然了。

  因此我沦落到翻报纸找工作的地步了。我翻看了《卫报》,寻找那些对我来说成功希望还不会过半的机会。我在报上圈出了《投资者年鉴》专职撰稿人的一则招聘广告,还有《个人投资期刊》助理编辑和《今日年金》编辑的招聘广告。我对年金之类的知之甚少,但我想总会有办法弥补的。

  “有什么进展吗?”苏西走进屋里,她手里拿着一碗松脆果仁玉米片对我说道。

  “还好,”我说着脸上努力露出笑容。“我会去那些地方试试的。”苏西往嘴里塞着玉米片,略有所思地望着我。

  “你今天打算做些什么事呢?”

  “没什么特别的事,”我垂着头说道,“就是随便翻翻报纸,看看有什么合适的工作。梳理一下那些乱糟糟的事。”

  “那么,”苏西一脸同情的样子,“你找到什么感兴趣的事了吗?”

  我用手指了指报上圈出来的广告。

  “我想去试试《今日年金》编辑这位子。报上说了,要是合适,这一编辑还会负责年度退税赠页的编辑工作!”

  “是吗?”她不由自主地做了个鬼脸,又急忙说道,“我是说……那还真不错!真是很有趣的!”

  “退款这种事有趣?苏西,别糊弄我了。”

  “嗯--你看,这是相对来说的嘛。”

  我把头靠在双膝上,呆呆地望着客厅的地毯。电视机的音量调低了,除了苏西的咀嚼声,屋里十分安静。

  “苏西……要是我找不到工作怎么办?”我急急忙忙说道。

  “你会找到工作的!不要犯傻!你是个电视明星!”

  “我过去是个电视明星。但全都给我自己毁了。我的生活也弄得一团糟。”

  我闭上眼睛,让身体往地毯上滑,直到头倚靠在沙发座垫上。我真觉得自己也许就一辈子这样闲散地躺着算了。

  “贝克斯,我真替你担心,”苏西说道,“你有好几天没有出过门了。你今天打算怎样?”

  我睁开眼睛看了一下,她俯身着急地望着我。

  “不知道。看‘早安咖啡’。”

  “不要再看‘早安咖啡’了!”苏西语气坚决地说道,“好了,”她合上翻开着的《卫报》,“我倒有个好主意。”

  “什么呀?”我疑惑地问道,这时苏西已经把我拖了起来,往我的屋子里走去。她推开房门,拉着我走了进去,又张开双臂挥舞着,指着我这乱成一团的屋子四周。

  “我想你应该从早上开始就整理一下你的房间。”

  “什么?”我一脸惊愕地望着她,“我可不愿做什么整理的事。”

  “不,你要做的!说实话,整理后,你会感觉很好,我就是那样的。真是棒极了!从那以后我就一直感觉很好。”

  “是呀,你什么衣服都没了!你得连续三星期向我借内衣内裤。”

  “嗯,是的,”她承认道,“也许我是太过分了一点。但关键在于,这样会改变你的生活。”

  “不,不会的。”

  “会的!这是风水。你得抛开生活中的一些东西,这样才能让新的东西进来。”

  “这话倒不错。”

  “是真的!我整理完我的东西后,我就接到哈德利斯百货公司的电话,给了我一份订单。来吧,贝克斯。只要稍稍花点力气,整理一下你的东西,你就会感到天大的好处。”

  她拉开我的衣橱门,伸手翻看我的各种衣服。

  “我是说,看看这个,”她说道,拿出一条镶有缘饰的蓝色麂皮裙子。“这条裙子你最近什么时候穿过?”

  “最近穿过的,”我说着在背后把手指交叉叠在一起。我是在波托贝洛路上一个小摊位上买的,当时也没试穿过,拿回家后试穿时发现尺寸小了。但谁能说,我不会在某一天瘦身的。

  “还有这些……这些……”苏西皱着眉头,一脸难以置信的神情,“哎呀,贝克斯,你究竟有多少条黑色长裤呀?”

  “只有一条!也可能是两条。”

  “四条……五条……六条……”她顺着挂杆上的衣架数着,脸色严峻地把我的裤子都取了下来。

  “那些裤子都是等我长胖些后再穿的,”我辩解道,苏西这时正在把我那条裤腿很宽松,可以罩在皮靴外的Benetton品牌裤子取出来。“那些都是牛仔裤!”我看见苏西开始在衣橱下边摸索着,就连忙喊道,“牛仔裤不算裤子!”

  “谁说的?”

  “人们都这么说的!这是常识了。”

  “十条……十一条……”

  “啊……那条是在滑雪时穿的!完全是不同的嘛,是运动服。”

  苏西回过头来望着我,“贝克斯,你从来没去滑过雪。”

  “是没有,”我略微想了想回答说,“但是……你看,是备着万一有人请我去滑雪玩的。当时正在特价出售呢。”

  “这又是什么?”她战战兢兢地举起我那只击剑面罩问道,“这可以直接扔进垃圾桶里去了。”

  “我准备学击剑呢,”我愤愤不平地说道,“我准备做凯瑟琳·泽塔·琼斯的绝技替身呢。”

  “我真搞不懂你是怎样把这些东西弄进来的。你从来不扔东西?”她拎起一双鞋面上有贝壳装饰的皮鞋。“我是说,像这种鞋。你还穿这种鞋吗?”

  “嗯……不怎么穿了。”我望着她脸上的表情。“但问题不在这里。要是我把它们扔了,那些贝壳明天就会自己爬回来的,而我又得去买新鞋了。这就像是……买保险一样。”

  “贝壳是不会爬回来的。”

  “难说!就像是天气会变一样,这可说不准。”

  苏西摇着头,踮着脚从堆满各种衣服的地板上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口。“我给你两个小时,到时候我再来时,你得把屋子全整理干净。要焕然一新的屋子--焕然一新的生活。开始吧!”

  她走了出去,我坐在自己的床上,忧郁地四面环视着我的屋子。

  嗯,好吧,也许她说的有理。也许我是得清理一下。但我不知道该从何处着手。我是说,要是就那么简单地把从未穿过的东西都扔了,那要到哪儿才会有止境?那时候我会一无所有的。

  哎,这一切真是太难了。这一切要费这么大力气。

  我拿起一件夹克式便装,举在手里看了一会儿,又无奈地放下。单是盘算决定是去还是留就会把我累垮了的。

  “你整理得怎样了?”门外传来苏西的叫喊声。

  “很好呀!”我用欢快的嗓音喊道,“真是很好呀!”

  快点吧,我总得做些什么。好吧,也许我应该从哪个角落开始,顺着哪个方向依次清理。我走到屋子的一角,那儿的梳妆台上乱糟糟地堆满了东西,我就从梳妆台上的东西开始整理吧。有我在因特网上订购的各种办公用具……我很久很久以前买的一只木碗,当时在《装潢》杂志上推荐的,但后来在Woolworths百货店也看到过同样的货物……一套扎染用具……一些健肤擦摩用的海盐……呀,这些都是什么东西呀?这个我还没打开过的盒子里又是什么东西呀?

  
上海人民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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