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卢克道别,感到自己仿佛是在演戏。我很想哭着纵身扑到他身上,用手打他的脸,做些感情宣泄的事。但我又做不出来。我得保持那么一点尊严。因此,从美国回来几乎是在按公式办事,我打电话给航空公司订了票,收拾好我的行李,叫了辆出租车。我没法在向卢克道别时让自己去吻他的嘴唇,只是在他两边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在我俩谁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时转身就走。
此时,已是12小时后了,我精疲力竭。在一整夜的晚间飞行中,我坐在座位上根本无法入睡,怎么也感到不舒服,心里沮丧,可说失望至极。几天之前乘飞机去美国时,可说是心情舒畅,踌躇满志,认为自己将会在美国开辟出一片崭新的天地来。可事与愿违,往回飞时却蓦然发现,此行非但一无所获,并且搞得处境一团糟,弄得人人皆知。出机场在等待行李送出来时有几个姑娘显然认出了我,她们偷偷望着我,交头接耳的,不时发出哧哧的笑声。
哦,天哪,我知道我要是她们的话,我也会那样好奇的。可在那时,我羞愧难当,几乎要失声痛哭起来。
我垂头丧气拎着行李包走上门前石阶,开门走进屋里。我站在屋里门边,看着四周的一切。有凌乱的衣服,散乱的信件,一只碗里放着钥匙。客厅还是老样子。生活还是老样子。重新回到了起点。客厅镜子里突现出我憔悴的面容,我不忍心地赶快把目光移开。
“嗨!”我喊道,“屋里有人吗?我回来了。”
过了一会儿,苏西穿着睡衣从她屋里走了出来。“贝克斯,是你?”她惊奇地喊道。“没想到你这么快回来!你好吗?”她走到我面前,用睡衣裹紧身子,望着我,脸上露出不安的神情。“哦,贝克斯。”她咬着嘴唇说道,“真不知该怎样向你解释这事。”
“没事的,”我说道,“我很好。是真的。”
“贝克斯--”
“真的。我很好。”我转过身去,伸手去旅行包里摸索,因为我怕看着苏西一脸焦急的神情会忍不住想哭。“你看……我替你带来了你喜欢的克莉尼克牌美容膏,还有你母亲喜欢的美容膏……”我把美容膏瓶递给她,又伸手去旅行包里摸索。“还有要送给你的……”
“贝克斯--不要忙那些了,快来坐下,快。”苏西握着我给她的美容膏瓶子,犹豫地望着我,“你要喝杯酒吧?”
“不喝!”我让自己露出微笑,说道。“我很好,苏西。我想这最好的办法就是继续过日子,不要去想发生了什么。事实上--我更希望我们根本不要再去提起这事。”
“真的吗?”苏西说道,“嗯……好吧。要是你认为这样更好些的话。”
“我想是这样的。”我深深吸了口气,“真的,我没事的。那么,你好吗?”
“我也很好的,”苏西说道,但她望着我的眼神里仍然露出了焦虑的神情。“贝克斯,你脸色很苍白的。你吃过什么东西了吗?”
“飞机上吃了点航空点心。飞机上送的那种。”我用微微颤抖的手指脱下外衣,挂在衣钩上。
“旅途……还好吧?”苏西问道。
“旅途还很不错的,”我勉强挤出笑容说道,“飞机上还放映了一场比利·克里斯特尔比利·克里斯特尔(Billy Crystal):当今美国电影演员、导演、制片人、剧作家。--译注的新片。”
“比利·克里斯特尔的新片!”苏西说道。她迟疑地瞥了我一眼,仿佛我是个精神病人,需要特别仔细护理似的。“那影片……好看吗?我很喜欢比利·克里斯特尔的。”
“很好看。是部好片子。看了挺开心的,真的。”我用力咽了咽口水。“看到一半时我的耳机突然坏了。”
“哦,是吗!”苏西说道。
“当时正放到紧要关头。其他旅客都看得哈哈大笑起来--而我却什么也听不见。”我的嗓音开始有点走调了。“因此,我……我叫住了一位空中小姐,要她替我换副新的耳机。但她听不明白我的意思,而她当时在替旅客端饮料,因此显得很不耐烦的……就这样,我也懒得再麻烦她了。因此,这影片看完后也不知道其中的奥妙。但除此之外,这旅途还是很愉快……”突然间,我再也忍不住了,开始抽泣起来。“你知道,我以后还是可以买张光碟看一遍……”
“贝克斯!”苏西痛心地扭曲着脸,她松手把美容膏瓶子掉在了地上。“哦,天哪,贝克斯。过来。”她拥抱住我,我把头倚靠在了她的肩头。
“哦,真是太可怕了,”我抽泣着说道,“真让我感到羞辱,苏西。卢克对我也这么凶……他们把我的试镜也取消了……突然间,就像……就像我得了什么传染病似的。没人再想理我了,我再也不搬到纽约去了……”
我抬起脸,用手背擦了擦眼睛--苏西的脸上泛着红色,一脸难堪的样子。
“贝克斯,我很不好受。”她喊道。
“你不好受?你怎么感到不好受了?”
“这都是我的过错。我当时真是个傻瓜!我让报社的那个女人进屋来,还去替她倒了杯见鬼的咖啡,肯定是她趁我走开的当口偷看了放在这里的什么东西。我是说,我为什么还要用咖啡招待她?这都是我的过错。”
“不能说是你的过错!”
“你会原谅我吗?”
“我会原谅你?”我呆呆地望着她,脸上微微颤抖着。“苏西……应该是我要求你原谅我!你一直在提醒我,告诫我,但我却没顾得上打回电给你……我当时真是……太傻了,太没头脑了……”
“不,你不是那样的!”
“我是那样的。”我说着又大声抽泣起来,“我真不知道在纽约时发生了什么事。我当时真仿佛在发疯。真仿佛……一家连着一家商店,那些约见会面……一切是那么让人兴奋……我还想马上会成为大明星,赚许多许多钱……但是突然间,这一切都消失了。”
“哦,贝克斯!”苏西也哭了起来。“我真感到难过极了。”
“不是你的错!”我伸手拿了张纸巾,擦了擦鼻子。“要是说是谁的错,是《每日世界》的!”
“我真恨他们!”苏西咬着牙齿说道,“真应该把他们吊起来,用鞭子抽。塔欣就是那么说的。”
“哦,是那样的,”我停了一会儿说道,“这么说,他……他也看到这报上说的了,是吗?”
“说实话,贝克斯--我想人们大多看到了。”苏西不情愿地说道。
我觉得心头一阵抽痛,想到贾尼丝和马丁在读这报上的文章。汤姆和露西也在读。我那些过去的同学和老师也在读。我认识的人都在读,读那些令我羞辱万分的难堪事。
“好了,不要难过了,”苏西说道,“把行李放着吧。我们来喝杯茶。”
“好的,”我停了一会儿说道,“那样也好。”我跟着苏西来到厨房里,坐在一张椅子上,身旁是个取暖器,暖洋洋的,很舒服。
“你说说,卢克的计划进展得怎样?”苏西把茶壶放在炉上,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太好。”我双臂紧紧抱在胸前,“实际上,可说是没什么进展。”
“是吗?”苏西脸色凝重地望着我,“天哪,贝克斯,发生了什么?”
“嗯,我的那件事闹得沸沸扬扬的……”
“那篇文章?”
“有那么一点关系。”我伸手拿了一张纸巾,用来擤了擤鼻子。“他说那篇文章搞砸了他的计划,我对购物走火入魔。我说他才对工作走火入魔,说他母亲是……头令人恶心的母牛……”
“你说他母亲是头令人恶心的母牛?”苏西一脸惊愕的样子,我咯咯笑出声来。
“嗯,她就是那副模样!讨厌极了。她连对卢克的爱心也没有。而卢克却睁眼看不见……他一门心思想把他的宏大计划搞上去,取悦他的母亲。除了这么一个念头外,其他的话一概听不进去。”
“那随后又怎样了呢?”苏西问道,她递给我一杯茶。
我抿着嘴唇,想起了我在酒店门口等出租车去机场时,我们那次痛苦的谈话。我俩都显得很矜持,说话的语气很客气,都没有用眼睛正视对方。
“我走之前,我对他说,我认为他现在还没时间考虑确立我俩的正式关系。”
“是吗?”苏西睁大了眼睛,“你提出了要跟他吹?”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嗓音低微得像是在耳语,“我是想让他说他有时间的。但他什么也没说。这真是……糟透了。”
“哦,贝克斯。”苏西捧着茶杯瞅着我,“哦,可怜的贝克斯。”
“没关系的,”我说道,尽力让语气显得轻松欢快些。“这样可能反而好些。”我呷了口茶,闭上眼睛。“哦,天哪,这茶喝了真舒服。真让人觉得暖和舒服。”我沉默了一会儿,让捧在嘴边茶杯里的蒸气缓缓升上来,暖和着我的脸颊,让浑身的筋骨放松舒展开来。我又慢慢呷了几口,睁开眼睛。“美国人连茶也不会煮。我在一个地方喝茶时,他们竟然给了我这么……一大杯热水,和一包茶,而杯子还是透明的。”
“哦。”苏西做了个鬼脸。“呸。”她拿来一只饼干筒,拿出了一些零食。“谁稀罕美国的东西,真是的,”她理直气壮地说道,“我是说,谁都知道美国人的电视都是些垃圾货。你还是不去那儿更好。”
“可能也是。”我呆呆地望着手中的茶杯,一会儿后深深吸了口气,抬起脸来。“你看,我在飞机上想了整整一晚。我决心要重新来过,把我在电视台的节目做好,把那本书写完,真的要认认真真--就是要……”
“让他们瞧瞧。”苏西替我把话说了出来。
“就是。要让他们瞧瞧。”
回到家里,感受到家的温馨,对精神会有这么大的安抚作用,真令人感慨。这么过了半个小时,喝了三杯热茶,我已经感觉好多了,甚至有了点兴致,向苏西讲起了纽约的种种趣闻,和我在纽约的经历。当我讲到去美容院,那儿的美容竟然要在我身体那么隐私的部位做透明的图案印花,她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几乎要哽塞住。
“嗨,”我突然想起了说道,“你那些奇巧巧克力都吃完了吗?”
“还没,没吃完。”苏西说道,她用手抹了抹脸上笑得掉出来的泪水。“你不在家,我也没吃掉多少。那卢克的母亲怎么说的?她要你让她看看这透明图案做得怎样吗?”她说着又开始咯咯笑个不停了。
“等一下,我去拿些奇巧来,”我说着迈步向苏西的房间走去,奇巧巧克力是放在苏西房间里的。
“其实--”苏西说道,她的笑声突然止住了,“不。不要进去。”
“为什么?”我问道,惊讶地站住了脚。“你房间里有什么……”我看见苏西的脸颊慢慢泛红了,不由得没再说下去。“苏西!”我又说道,一边从她房间门口悄声退回来。“怎么,你这房间里有人?”
我呆呆地望着她,她用手拉扯着睡衣,紧紧裹住身子,没说一句话。
“真想不到!”我扯着嗓音尖声喊道,“天哪,我才走了那么几天,你就闹出了这么可怕的事!”
这对我实在是太意外了。这种带有强烈刺激性的敏感话题最能振奋人的精神了。
“不是什么可怕的事!”苏西终于说道,“根本算不上可怕。”
“那么,他是谁?我认识吗?”
苏西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好吧,这事……我得解释一下。你……你不要急于下结论,哦……”她闭上眼睛。“天哪,这真太难了。”
“苏西,出了什么事?”
苏西房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我俩相互望着,一声不吭。
“好吧,你听我说。这只是一次性的,”她话说得很快,“只是一时性起,很蠢的……我是说……”
“究竟怎么了,苏西?”我扮了个鬼脸。“哦,天哪,不会是尼克吧?”
尼克是苏西最近吹了的男朋友--那个人老是愁眉不展,喝得醉醺醺,对苏西骂骂咧咧的。说实话,苏西与他的交往完全是场恶梦。但我是说那是好几个月之前的事了。
“不,不是尼克。是……哦,天哪。”
“苏西!”
“好吧!但你得保证不会--”
“不会什么?”
“不会……感到太意外。”
“为什么我会感到太意外?”我说着又笑出声来,“我是说,我又不是个假装正经的人!我们谈的是……”
我的话音渐渐消失了,因为此时苏西的房间门打开了--出来的是塔欣,他的模样看来还不坏,穿着丝光黄斜纹裤和我给他的那件套衫。
“哦,”我惊讶地说道,“我还以为是苏西新的--”
我的话音戛然而止,扭过头微笑着望着苏西。
苏西没对我微笑。她咬着手指甲,避开了我的目光--她的脸颊越来越红了。
我瞥了塔欣一眼--他也避开了我的目光。
不。不可能的。
她不会是--
不。
但……
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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