购物狂纽约血拼记 上一章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

第三章
第三章(5)
作者 : 索菲·金塞拉


  “不会出现这种局面的。”

  “我是说,你在伦敦业务做得很成功,”我还想追问下去,“我的意思是,你没必要非得来纽约再开这分公司的,是吗?你可以……”

  看见他脸上的神情严峻,我不由得打住了话头。

  “好了,”我有点紧张地说道,“别担心——我敢说最终都会好起来的。会没事的。”

  有那么一阵子我俩谁都没说话——随后卢克仿佛恢复过来了,他抬头望着我。

  “恐怕我今天还得去见一些人,”他突然说道,“我没法陪你一起去参加我母亲要去的那个慈善午餐会了。”

  哦,见鬼了。那是在今天。

  “她能够重新安排日子吗?”我问道,“那样的话我俩能一起去。”

  “看来不行,”卢克说道。他脸上露出一丝微笑,但我看得出他仍然陷在失望之中,我不由得对他的母亲感到一阵不满。

  “她肯定能够重新安排时间的。”

  “她的工作日程排得很满。她对我说了,我没能及早通知她。”他皱起了眉头,“你看,我母亲不是什么……很悠闲的社会名人。她负有很多重要的责任,不是随随便便想更改日程安排就能办得到的。”

  “那是当然的,”我急忙说道,“不管怎样,那也没什么,我会自己跟她一起去这个午餐会的,好吗?”我接着说道。仿佛要表明我根本不害怕单独跟他母亲一起去似的。

  “她会先去美容院,”卢克说道,“并要让你陪她一起去。”

  “哦,好的!”我小心翼翼地说道,“嗯,那会很有趣的……”

  “这也是个机会,你俩能够相互熟悉一下。我确实很希望你们能相处得来。”

  “当然会的,”我语气很肯定地说道,“能有这么个机会确实太好了。”我从床上下来,走到卢克身边,用双臂抱住卢克的脖子。他的脸仍然绷得紧紧的,我伸起一只手抚摸着他的额头,舒展开他紧锁着的双眉。“不用担心的,卢克。人们会争先恐后来帮你的。不用担心。”

  卢克脸上勉强露出了一点笑容,他吻了吻我的手。

  “希望如此吧。”

  我坐在酒店大堂里的沙发上,等着卢克的母亲。我既有点紧张,又感到一点好奇。说实话,我发现卢克的家庭组成真有点怪。他在英国有父亲和一个继母,他从小跟他们一起生活,他叫他们为爸和妈,家里还有两个他继母带来的妹妹。他自己的生身母亲在他很小时就离开了他父亲,嫁给了一个有钱的美国人,抛下卢克不管了。随后她又与那个有钱的美国人离婚了,嫁给了另一个更有钱的美国人,随后……是否又嫁给了另一个?

  不管怎样,卢克在长大成人这些年里几乎没怎么见过他自己的生母——她只是给他寄来许多礼物,供他上学用,每隔三年左右来看他一次。可能你会想他现在对此一定是耿耿于怀。但实际上令人奇怪的是,他还很敬佩他的生母。他在家里书房的墙上挂了一幅他生母的巨照——要比他父亲和继母在结婚时照的那张大得多了。我有时确实在想他们对此又会有怎样的感想,但我感到这事我难以启齿去问卢克。

  “丽贝卡?”身边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我吃了一惊,抬头看去。我面前是位身材很高,仪表优雅的女士,她穿着淡色的套装,双腿修长,脚上穿着鳄鱼皮的皮鞋,她正俯身往下凝视着我。她那样子与那巨幅照片上的一模一样,脸上的颊骨很高,肤色有点偏深色,梳着那种杰姬·肯尼迪杰姬·肯尼迪(Jackie Kennedy):美国遇刺身亡的前总统肯尼迪的遗孀,后来又嫁给了希腊船王,于1994年9月去世。——译注式样的头发——只是她的皮肤显得更紧皱些,她的眼睛很阔,有点不太自然,让人觉得她仿佛很费劲也没法闭上似的。

  “你好!”我说着笨拙地站立起来,伸出手,“你好吧?”

  “我是埃莉诺·舍曼,”她用一种一半英国音一半美国音的奇怪口音说道,还略为拖长着腔调。她的手有点凉,瘦骨骨的,手指上戴着两只很大的钻石戒指,与她握手时,那戒指嵌进了我的肉里。“见到你真高兴。”

  “卢克说他很抱歉不能一起去,”我说道,一边把卢克让我转交给他母亲的礼物递给她。在她解开包装纸后,我简直连眼珠都不会转了。是一条Hermès品牌的围巾!

  “很好看,”她不屑一顾地说了声,把围巾放回到了盒子里。“我的车在外面等着。我们这就走吧。”

  哎呀。带司机的轿车。Kelly牌的鳄鱼皮手包——还有那些耳垂都是真翡翠的吧?

  我们坐在车里,沿街而行。我禁不住偷偷打量着埃莉诺。现在,我离她这么近,这才感到她要比我原来想像的更老些,可能有五十多了。虽然她看上去风采依旧,但有点像是那幅原本光彩照人的巨照久经烈日暴晒,已经失去了光泽,随后再用重彩修饰过一般。她的睫毛很浓,是涂了睫毛油的,头发锃亮,手指甲鲜红,仿佛是瓷器般光滑。她修饰得……无可挑剔,但我知道,无论有多少人在我身上为我化妆,自己永远也做不到像她那样。

  我是说,我认为今天我的打扮也真不错。事实上,我还是很引人注目的。美国的《时尚》杂志上有一篇跨版面的文章,谈论说眼下是多么流行黑白两色的搭配。因此,我穿了一条黑色的直筒裙,配上那件前几天我在样品销售会上买的白色衬衫,脚上是双黑皮鞋,尖头高跟很时髦的那种。今天早上我对自己这身打扮还真有点沾沾自喜。可现在,在埃莉诺眼光的审视下,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一只手指甲边上有点擦毛了,皮鞋的一侧有个小污点——哦,天哪,那裙子边沿上是否有只线头垂了下来?我是否得赶快把它扯掉?

  我装着随便的样子把手垂放在膝盖上遮住那悬挂着的线头。可能她并没看到。那裙子边沿的线头并不那么显眼,对吧?

  但是埃莉诺一声不响地伸手到她的手拎包里,取出一把玳瑁把柄的银制小剪刀递给我。

  “哦……嗯,谢谢,”我尴尬地说道。我剪掉了那条恼人的线头,把剪刀递回给她,觉得自己仿佛是个小学生似的。“这种事常会发生的。”我说着又紧张地笑了笑,“早上照过镜子了,感到自己还可以,可一走出房间……”

  好了,我现在打开话匣子了。慢点讲,贝基。

  “英国人,是不懂得梳理的,”埃莉诺说道,“除非是替马梳理。”

  她的嘴角微微朝上翘起了几个微米,算是挤出了一点笑容——她脸的其余部位仍然是纹毫未动——我不由得附和着她笑了笑。

  “那倒是真不错!我的同屋朋友很喜欢马。我是说,你是英国人,是吧?可你却打扮得……绝对是无可挑剔的!”

  我很高兴终于设法夸了她一句,但埃莉诺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她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一眼,突然间我知道卢克那种冷淡、令人心惊的表情是从哪儿继承来的了。

  “我是个归化的美国公民。”

  “哦,是的,”我说道,“这个么,我想你是在这里生活得很久了。但我是说,在你的心里,你还是……你不会反对说你是个……我是说。卢克可是很英国化……”

  “我长大成年后至今基本上都是在纽约生活的,”埃莉诺冷漠地说道,“一切与我有关的英国东西都早就消亡了。英国要比美国落后了20年。”

  “是的,”我极力点着头,让自己看上去是完全懂得她的意思。天哪,这角色可不好扮。我感到自己仿佛是被放在显微镜下任人窥看似的。卢克要是一起来就好了,要不,她要是能够重新安排日子就好了。我是说,她不是也想见到卢克吗?

  “丽贝卡,谁替你染的发?”埃莉诺突然问道。

  “是……是我自己染的。”我说道。

  “渥志奇,”她满心疑惑地重复着我的语音,“我没听说过这么个人。她是在哪家美容院干?”

  有那么一会儿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嗯……这个,”我结结巴巴地说道,“实际上……我……我想你可能没听说过吧。是……是很小的。”

  “哦,我想你得换个染发师了,”埃莉诺说道,“你这头发的色调太暗了。”

  “是的,”我急忙说道,“你这话一点不错。”

  “圭尼维尔·冯·兰德伦伯格大力推荐邦德街的朱利恩。你认识圭尼维尔·冯·兰德伦伯格吗?”

  我做出一副思索的样子,仿佛在脑海里回忆熟人朋友,仿佛在核对我所认识的好多名叫圭尼维尔的朋友似的。

  “嗯……不认识,”我终于说道,“我想我不认识你说的圭尼维尔。”

  “他们一家在南安普顿郡有幢别墅。”她拿出一只化妆盒,打开盒盖照了照自己的脸。“去年我们与博纳维尔一家一起去那儿住了一阵子。”

  我僵坐在座位上。博纳维尔一家。莎茜就是姓博纳维尔的,她是卢克以前的女友。

  卢克从来没告诉过我他们与这一家子是朋友。

  好吧。不要太紧张了。不要因为埃莉诺贸然提到莎茜一家就这般紧张。她毕竟没有直接提起她。

  “莎茜真是个多才多艺的女孩,”埃莉诺接着说道。她叭地一声合上了化妆盒盖,“你见过她滑水吗?”

  “没有。”

  “那么打马球呢?”

  “也没有,”我阴沉着脸答道,“我没见过。”

  突然间,埃莉诺用手指专横地敲着司机座位后的玻璃挡板。

  “你刚才拐弯拐得太快了!”她说道,“讲过了你就得记住,我不喜欢坐在座位上被晃来晃去的。那么,丽贝卡,”她说着往后靠在椅背上,同时用不满的眼神望了我一眼,“你有些什么爱好呢?”

  “嗯……”我张开嘴又马上闭上了。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快想想,我肯定是有什么爱好的。我在周末都干些什么了?我是怎样放松消遣的?

  “这个么,我……”

  这真是怪透了。在我的生活中,除了购物外肯定还会有些其他什么的。

  “这个么,很明显的,我喜欢……结识朋友,” 我犹豫着说道,“还有……研究时尚,是通过,嗯……杂志媒介……”

  “你喜欢什么体育运动吗?”埃莉诺问道,她冷冷地望着我,“你去狩猎吗?”

  “嗯……没去过。但我最近开始在练击剑!”我突然间来了灵感般说道。我是买了套击剑套装,是吗?“我从六岁起就弹钢琴了。”

  这完全是真话。但我在九岁那年就放弃了,我想这就不用提了。

  “是吗,”埃莉诺说道,她冷漠地笑了笑,“莎茜在音乐上也很有才华。她去年在伦敦还举行过一次贝多芬钢琴奏鸣曲演奏会。你去听了吗?”

  见鬼的莎茜。她那滑水和什么奏鸣曲的,统统见鬼去吧。

  “没去,”我没声好气地答道,“但是我……我自己举行过一次演奏会,是在以前。演奏……瓦格纳的奏鸣曲。”

  “瓦格纳的奏鸣曲?”埃莉诺满脸疑惑地问道。

  “嗯……是的。”我清了清喉咙,脑子里想着怎样改变话题,不要再谈什么才能了。“这么说,你一定为卢克感到很自豪的!”

  我暗暗希望那么说会引导她快乐地谈谈卢克的事,至少会谈上十分钟。但埃莉诺只是望了我一眼,一声不吭,仿佛我是在讲什么无聊话似的。

  “他办的公司,还有其他什么的,”我固执地继续说道,“他干得很成功。他看来决心很大,要来纽约干一番事业,在美国干一番事业。”我对埃莉诺屈尊俯就般微微一笑。

  “要在美国干出一番成绩才算是真正的成功,”她眼睛望着车窗外,“我们到了。”

  谢天谢地。

  说句公平话,埃莉诺光顾的这家美容院还真够气派的。进门的候客大厅就像是个希腊式的洞穴,有粗大的立柱,空中轻柔的音乐声伴随着阵阵飘逸的香油精芬香味。我们来到接待柜台前,一位穿着黑色亚麻布服装、打扮时髦的女士尊敬地称埃莉诺为“舍曼夫人”。她们小声交谈了一阵子,那位女士不时看上我一眼,点点头。我站在一边,尽力做出不关心她们谈话的样子,随便看着香精油沐浴的价格表。突然间埃莉诺转过身来,把我带到一个客人休息的区域里,那儿的桌上放着一壶薄荷茶,还有块告示牌,上面写着请顾客低声说话,保持大厅里安静的字样。

  我们静静地坐了一会儿——随即来了一位穿着白色制服的女士,她带我去了一间护理室,护理室准备好了顾客用的护理罩袍和拖鞋,都是用印有凸饰花纹的玻璃纸包着。在我更衣换鞋之际,那位女士在忙着准备各种美容器具和材料。我心里乐滋滋的,不知会享受到哪些美容服务。不管我怎样坚持要自己掏钱,埃莉诺一定要替我买单——而且还是选择了“从头到脚护理”的全套服务,尽管我到此时还不明白这究竟是有哪些护理服务。我希望这里面会有一种很舒服的芬香疗法按摩,让人浑身肌肉放松——可当我靠躺在卧椅上时,却看见有罐装得满满的蜡,正放在炉上加热。

  我突然感到腹部一阵难受的抽搐。我还从来没有过在大腿上涂蜡美容的体验。倒不是我怕痛,而是——

  好吧,就算是我怕痛吧。

  “那么说——我的护理中还有涂蜡这一道?”我极力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

  “您的美容项目中有全身涂蜡这一项,”那位美容师说道,她抬头看着我,显得有点惊讶。“是从头到脚。包括双腿、双臂、眉毛,巴西式的。”

  双臂?眉毛?我喉咙一阵抽紧。自从我那次去泰国旅游前打预防针以来,我还从没像现在这么害怕过。

  “巴西式?”我战战兢兢地问道,“那……那又是什么?”

  “是种比基尼式的涂蜡。几乎是全身涂蜡。”

  我呆呆地望着她,我的脑子在不停地转着。她不会是说——

  “那么,请您躺在卧椅上——”

  “等一下!”我说道,尽力让自己的嗓音仍然显得很镇静,“你刚才说‘全身’,是指……”

  “嗯。”那个美容师微微一笑,“要是您想的话,我可以在您的……那个部位替您做一个水晶刺花,现在很流行的是种代表爱情的心形,或者是某个特别人物的名字缩写?”

  不,这不可能是真的。

  “那么,请您在卧椅上躺好了,放松——”

  放松?还能够放松?

  她又转过身去忙她那罐加热的蜡液——我感到一阵恐怖笼罩着全身。突然间,我明白了达斯汀·霍夫曼达斯汀·霍夫曼(Dustin Hoffman):美国著名电影演员,在我国电影观众熟悉的《克雷默夫妇》一片中演男主角克雷默先生。——译注坐在牙医手术椅里的那种绝望感受。

  “我不做这个了。”我听见自己在这般喊叫,又从卧椅上挣扎着站到地上,“我不做这个了。”

  “哪个种刺花?”

  “都不做。”

  “都不做?”

  那位美容师走到我跟前,手里拿着那只盛放蜡液的罐子——我害怕地躲闪在卧椅后边,用护理袍紧紧捂住身体。

  
上海人民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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