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小时后,我回到了四季酒店,但仍然沉浸在激动兴奋之中。我捧着大包小包的购物袋,真难以向你一一叙述我都买了些什么宝贝。一件很时髦的淡乳黄色皮上装,试穿时感到有点紧,但我敢肯定我很快就会减轻好几磅体重的。(再说,皮装有伸缩性的。)还有一件很漂亮的印花密纺绸上衣,几双银色的皮鞋,还有一只钱包!而所有这些东西总共才五百美元!
不仅如此,我还碰到了一位很不错的姑娘,她叫乔迪,她告诉了我一个网站,会每天自动把这种商品销售的信息发给你。每天!我是说,这种买到便宜好货的机会会很多很多。以后真的可以经常去这种样品销售会买服饰了!
当然,这只是理论上这么说。
我上楼回到我们的房间——我打开房门,看见卢克坐在写字台后在读报纸。
“嗨!”我喘着气招呼着他,把购物袋全都放在大床上,“我说,我要用用你的笔记本电脑。”
“好的,”卢克说道,“没问题。”他从办公桌上拿起笔记本电脑递给我,我接过电脑坐在床沿上。我打开电脑,对照着乔迪给我的网址,打开了网站。
“那么,你今天过得怎样?”卢克问道。
“好极了!”我说道,一边急不可待地敲打着键盘。“哦,你去看看那只蓝色的购物袋!我替你买了几件很好看的衬衫!”
“你对这地方开始有点感觉了?”
“哦,我想是的。我是说,这当然还是刚开始……”我盯着屏幕皱起眉头,“快呀,快点呀。”
“但你也没感到很兴奋,是吧?”
“嗯……也没很兴奋,”我心不在焉地说道。啊,突然间屏幕上出现了各种图像。屏幕上方的一排小圆圈组成的线条,图案交织着文字,写着:有趣。时尚。欢迎来到纽约市作客。这是“每日糖果”的网页!
我点击“订阅”按钮,轻松熟练地打入我的电子邮件地址,这时卢克站起身来,朝我这边走来,脸上露出了关注的神情。
“贝基,对我说说,”他说道,“我知道你肯定会感到一切都很陌生和吓人。我知道你不会一天就很适应这儿的一切。就说说你的第一印象——你觉得能习惯纽约的生活吗?感到自己能够在纽约开始新生活吗?”
我打入了最后一个字母,用一个花哨的手势敲击了“发送”按钮,随后抬起头,脸上仍然闪烁着兴奋的余光。
“你猜猜看?我想我能够适应的。”
豪斯基和福拉诺
美国移民律师事务所
纽约东56街568号
致:丽贝卡·布卢姆伍德女士
伦敦SW6 8FD伯尼路4号2单元
尊敬的布卢姆伍德小姐:
很感谢您寄回给我们的您填好的美国移民表格,我们就此想问您一些问题。
在第B69项中关于特殊技能一栏中,您写的是“我对化学很在行,可向牛津大学的任何人查询”。我们就此曾向牛津大学的副校长查询,他没能记起有关您在化学方面的造诣。
英国的奥林匹克跳远教练给我们的答复也是如此。
我们随信附上新的表格,请您重新填写。
顺致
敬意
埃德加·福拉诺
2001年9月28日9随后两天里,我像股旋风一般在纽约到处转,感受着这里生活的五光十色。你看,有些事儿还真令人感到匪夷所思。比如说,在Bloomingdale百货公司里竟然会有一家巧克力生产厂!而在整整一条马路上,沿街竟然全是鞋店!
所有的一切都这般新鲜、令人眼花缭乱,我甚至都忘了自己来这儿究竟是干什么的。星期三早晨醒来时,我心里不禁有点发毛。今天要去见两位HLBC电视台的资深电视制作人,也是我此行的第一个会晤。哦,天哪。这真让人有点害怕。
卢克一早就去了一个早餐会,此时只有我一个人赖在床上,喝着咖啡,啃着羊角面包,心里在对自己打气,告诫自己不要慌张。关键是不要惊慌,要保持冷静。卢克也一再对我说,这次见面算不上是真正意义上的面试,只是次初次介绍认识罢了。是次“相互认识一下”的午餐会,他是这么说的。
认识一下倒也算了——只是我真的想让他们认识一下我吗?说实话,我心里还在犹豫着,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个好主意。事实上,我敢说要是他们真的认识了我——比如说他们会读别人的思想的话——那我想找到一份工作的希望就几乎是零了。
整个上午我都呆在屋里,设法让自己读读《华尔街报》,看看美国有线新闻电视网的节目——但结果却是心里越来越忐忑不安。我是说,这些美国电视节目主持人都十分内行老练。他们从来不会念错词,从来不开玩笑,什么都知道。比如说伊拉克的贸易部长是谁,全球变暖对秘鲁的影响啦。而我却跑到纽约来,认为自己也干得了他们的活。我真是疯了。
我还担心的是,我已经有好多年没参加过正式的面试了。“早安咖啡”从来没要求我参加什么面试,我只是凭感觉在做这节目罢了。以前做过《成功理财》的记者,当时只是与主编菲利普轻松地聊了一阵,而菲利普与我早就在一次新闻发布会上认识了。因此,一想到要设法让两个完全陌生的人对自己留下好印象,真叫人心悚!
“就像平时一样。”卢克几次三番对我说。但说老实话,这话其实很滑稽。人人都知道面试的关键是不要展露你是个怎样的人,而是要设法让用人单位感到你是他们想要用的人。这就是人们称之为的“面试技巧”。
我走到约好见面的餐馆门口时,一半的身体想赶快逃走,让这事黄了算了,还是去逛逛店,买双新的皮鞋来的惬意。但我不能,我得硬着头皮撑下去。
这也是最为糟糕的事。我的肚子空空的,手心湿湿的,是因为这事关我的切身利益。我没法对自己说我不在乎这事,这事无关紧要,就像我对其他什么事的那种态度。因为这事确实是很要紧的。要是我不设法在纽约找到一份工作,就无法搬来纽约生活。要是我把这次面试搞砸了,弄得大家都知道我没人要——那可就全完了。哦,天哪。哦,天哪……
好了,镇静点,我咬咬牙对自己这般说道。我能行的。我能过关的。熬过这一关后,我会犒劳犒劳自己。《每日糖果》网站今天早上发来了一封电子邮件,说是在索霍区的一个叫塞福勒的大型化妆品商业中心今天举办一次特别促销展,到下午4点结束。每个顾客都会获赠一只拎袋——要是买满50美元的东西,还会免费得到一支睫毛膏!
你看,说到这些事我就感觉好多了,就这么想想。好了,勇敢地进去吧。去见见他们吧。
我强迫自己推开门。突然间,我身处一家很漂亮的餐馆大厅里,餐桌是锃亮乌黑的中国漆面板,铺着雪白的桌布,墙边还有很大的鱼缸,有五彩的观赏鱼在鱼缸里游动。
“下午好。”一身黑色制服的餐馆经理迎上来招呼我。
“你好,”我说道,“我是来见——”
见鬼,我把要见的这两个人的名字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哦,好好开头,贝基。这可完全是硬碰硬的专业内行人士。
“你能稍微……等一下吗?”我说道,一边转过身去,脸上涨得红红的。我伸手在拎包里翻找那张纸——哦,找到了。叫贾德·韦斯特布鲁克和肯特·加兰。
肯特?有这种名字的?
“我是丽贝卡·布卢姆伍德,”我对餐馆经理说道,一边急忙把那张纸塞回包里,“来见HLBC的贾德·韦斯特布鲁克和肯特·加兰。”他翻看着手中的客人预订单,然后淡淡地一笑,“有的。他们已经来了。”
我深深吸了口气,跟着他走到一张餐桌边——他们就坐在这张餐桌边。是一个金色头发的女士,她穿着一条淡棕色的裤裙,另一位是个脸部轮廓鲜明的男士,他穿着整洁无瑕的黑色西服,戴着一条灰绿色的领带。我极力克制着想转身逃走的念头,自信地微笑着走上前去,伸出一只手。他俩都抬起头望着我,在那一瞬间都没说一句话——我猛然一惊,突然觉得自己这样贸然伸出手是很唐突的。我是说,美国人在见面时是握手的吧?不会是什么接吻,或是鞠躬的吧?
谢天谢地,那个金发女士站了起来,热情地握住了我的手。
“贝基!”她说道,“见到你真是高兴。我是肯特·加兰。”
“我是贾德·韦斯特布鲁克,”那位男士说道,他那双深深下陷的眼睛凝视着我,“我们很高兴认识你。”
“我也是!”我说道,“谢谢你们送给我那么漂亮的花!”
“不用客气,”贾德说道,他替我拉开餐桌边的椅子让我坐好,“略表我们欢迎之情而已。”
“我们很高兴认识你。”肯特说道。
随后是一阵静寂,可能是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嗯,我也很高兴能认识你们两位。”我急冲冲地说道,“绝对是的……肯定那样。”
到目前为止,还算过得去。要是就这般客套话说来说去,那我也行。我小心翼翼地把手拎包放在脚边地上,边上还有我带来的《金融时报》和《华尔街报》。我当时还想带份《南华早报》来,但又一想不要显得太过分了。
“您喝点什么吗?”我身边冒出了一个侍者,礼貌地问道。
“好的,”我说着用眼睛紧张地往桌上张望着,看看其他人喝些什么。肯特和贾德面前都是平底玻璃杯,杯里似乎倒的是杜松子酒。那我也就学他们样好了,“要一杯杜松子酒吧。”
说实话,我想我还真想喝点酒,让自己放松一下。我翻开菜单时,贾德和肯特都在用一种突然发现了有趣东西的眼神望着我,仿佛觉得我会像一朵花突然盛开似的。
“我们看过你的录像带了,”肯特说道,她微微前倾着身体,“给我们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是吗?”我说道——我马上又意识到自己不应该用这种惊奇的口吻。“是吗,”我又重复了一遍,让口吻显得平淡些,“嗯,我对节目也很满意,当然……”
“你也知道的,丽贝卡,我们有一档节目叫作《今日消费者》,”肯特说道,“我们目前还没有个人财务类的专题节目,但我们也有兴趣想引进你在英国做的这类咨询专题节目。”她瞥了一眼贾德,贾德在一边点了点头。
“很显然你对个人财务类专题节目很有激情。”他说道。
“哦,”我支吾着说道,被他的话吓了一跳,“这个么……”
“你在节目中处处展露出了你的才华,”他语气肯定地说道,“你对主题扣得很紧,就像是用钳子牢牢钳住东西一样。”
钳子钳住东西?
“你看,你很有特色,丽贝卡,”肯特说道,“你年轻、平易近人,又长得漂亮迷人,具有很高的专业素质,对自己所说的充满信心……”
“你对任何地方的有财务困难的观众来说,都会带来极大的鼓舞。”贾德接口说道。
“我们最为欣赏的是你对观众所表现出的耐心。”
“还有你对他们所表达的同情……”
“……以及你那种看似简朴,实则干练的主持风格!”肯特说道,她专注地看着我,“你是怎样形成这种风格的?”
“嗯……这个么,是自然而然形成的,我想……”一个侍者给我端来杜松子酒,把它放在我面前,我一把抓住杯子,趁机转换话题。“来,干一杯,一齐喝!”我说着端起酒杯。
“干杯!”肯特说道,“丽贝卡,你点些菜吧。”
“好的,”我答道,一边飞快地看着菜谱,“要一盆鱼,一盆青豆色拉。”我看了看他们两位都要了些什么。“我们一起来点蒜味面包吧?”
“我不吃麦制品的。”贾德客气地说道。
“哦,”我说道,“那么……肯特,你呢?”
“这星期我不吃碳水化合物,”她微笑着说道,“你按照你的喜欢。我想你挑的那两样一定很可口的!”
“不,没关系的,”我急忙说道,“我要盆鳍鱼就可以了。”
天哪,我怎么这么蠢?曼哈顿有身份的人当然是不吃蒜味面包的。
“您要喝些什么呢?”侍者问道。
“嗯……”我四下看了看,“我也不知道。白索维农酒白索维农酒:一种用原产于法国波尔多的酿酒用白葡萄酿制的酒。——译注,怎么样?人们一般都喝什么酒?”
“这酒不错,”肯特友好地微笑着说道,我松了口气,“再替我加些阿尔卑斯山矿泉水。”她又说道,一边用手指了指她面前的平底玻璃杯。
“我也一样。”贾德说道。
阿尔卑斯山矿泉水?他们是在喝阿尔卑斯矿泉水?
“我也只要矿泉水就行了,”我赶快说道,“我不要酒了!只是刚才一转念想到而已。你知道——”
“不!”肯特说道,“你可以要你想要的任何东西。”她对侍者微笑着说,“一瓶白索维农酒,我们客人要的。”
“说实话……”我说道,脸涨得通红。
“丽贝卡,”肯特说道,她微笑着举起一只手,“只要感到舒服就好。”
哦,好极了。现在她肯定以为我是个十足的酒鬼了。她会认为我甚至在这种“初次见面”的午餐会上不喝上一口也熬不过去。
好了,不去管它了。就这么回事了。一切都会过去的,我就只喝一杯。一杯,不再多喝。
我真的是想那么做的,就喝一杯,就此为止。
但问题是,每次我喝完杯中的酒,就会有侍者跑来替我重新倒满,就这样,不知不觉中我不停地喝。再说,我想既然要了一瓶酒,却喝了一小杯后白白浪费掉也未免让人觉得不领情。
这结果自然是当我们吃完主食时,我感到自己完全……嗯,我想用一个“醉”字可以概括一切了。用另一个词“浑沌”也可说明我的状况。但这没什么关系,因为我们在一起过得很愉快,而我表现得也很机智。可能是因为我放松了些,没一开始时那么紧张。我对他们讲了“早安咖啡”幕后的许多趣事,他们听得很仔细,不时说“很有趣”。
“当然啰,你们英国人与我们有很大的不同,”肯特若有所思地说道,这时我刚对他们讲了摄影师戴夫喝得醉醺醺的跑到台里来上班,节目摄制到一半时他竟然跌倒在地上,他嘴里的酒气弄得埃玛直捂住鼻子。天啊,那真是有趣。事实上,一想起这种趣事我就忍不住要笑。
“我们很喜欢你们那种英国式的幽默。”贾德说道,他专注地望着我,仿佛在期待着我再讲些笑话什么的。
好的,快想。想些有趣的事。英国式幽默。嗯……蒙蒂·派桑蒙蒂·派桑(Monty Python):上世纪70年代英国同名喜剧中的主角。——译注?维克托·梅尔德鲁维克托·梅尔德鲁(Victor Meldrew):英国喜剧《一脚在墓中》中的主角。——译注?
“我可不相——相信这一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这般在喊道,“嗯……那是鹦鹉学,学舌!”我哈哈笑着,贾德和肯特尴尬地对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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