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贝卡嬷嬷。
那些穿着黑色披袍,飘来飘去的可爱小精灵中的一个,自始至终有着洁白清澈、纯净无瑕的修女肤色。
丽贝卡嬷嬷,圣……
“你有点神情恍惚,亲爱的,”一位修女在我身后说道,我猛然惊醒过来,“你是否想看看本院那著名的贝文登胜迹?”
“噢,”我支吾答道,“嗯……当然啰。我就是来看这胜迹的。”
“请这边走,”她向前指了指,我略为犹豫地向小教堂门前走去,心里想着到门前最好能一目了然看个明白这贝文登胜迹究竟是什么。可能是尊雕像?也许是……一幅挂毯?
我走到了前面那位年迈妇女的身后,看见她微微抬着头在仰望一大片镶着彩色图案玻璃的窗子。我得说,这些彩色玻璃窗确实非常漂亮。我是说,瞧瞧那中间一大块蓝色玻璃,这色彩多么艳丽!
“这贝文登胜迹,”那位年迈妇女说道,“真是无与伦比,是吧?”
“啊,”我敬畏地小心透着气,随着她的目光向上瞧去,“真是太美了。”
这景象确实令人感叹。天啊,多么绚丽,真是无可争议的艺术精品。当人们看到真正的艺术杰作时,这扑面而来的震撼力是无法抵抗的。我还不是个内行呢。
“多么绚丽的色彩。”我喃喃说道。
“看那细部的笔触,”那妇人说道,她双手紧握着举在胸前,“真是无与伦比。”
“无与伦比。”我附和着说道。
我刚要伸手指向那彩窗上的彩虹,那是我认为最为漂亮的部位,却突然发现那位年迈妇人与我注视的并不是同一件东西。她在望着一块涂有一些颜料的木板,而我到那时为止就根本没注意到有这么一块木板。
我马上偷偷地转移视线——一阵失望之情涌上心头。难道这就是贝文登胜迹?这么一块灰蒙蒙的木板!
“这种维多利亚年代的垃圾,”那位年迈妇人突然用愤慨的口吻说道,“简直就是亵渎!那条彩虹!你难道不感到恶心?”她挥手指了指我刚才还想赞美的那条彩虹,让我不禁猛喘了口气。
“我知道,”我说道,“它是令人很震惊,对吗?肯定是的……你看——我想它是有点儿离题……”
我急忙往后退,以免再与她谈论下去。我顺着长凳侧边的小道溜跶着,心里也不知道这随后再去看些什么。这时,我看到墙角处有扇门通往一个附属的小礼拜堂。
精神庇护所。门上贴着这么一块小木牌。静坐、祈祷、获知天主福音。
我小心翼翼地探头张望——里面坐着一位年迈的嬷嬷,她坐在一张扶手椅里,在做着什么刺绣针线活。她抬起头,对我微微一笑,而我则拘谨地对她回以一笑,迈步走进了这小礼拜堂。
我在一张黑黝黝的长凳上坐下,极力不让长凳发出哪怕是一丁点的吱嘎声,我仿佛陷在一种敬畏情绪之中,张口结舌,无言可语。这真是种奇妙的感觉,四周一片寂静平和——我心静如水,虔诚恭谦,我又怯生生地对那嬷嬷微微一笑,她放下手中的针绣活,看了我一眼,仿佛在等着我开口说话。
“我真的很喜欢你们院里的那些蜡烛,”我悄声说道,语气十分虔诚,“是从哈比泰特商店买的吗?”
“不是,”那嬷嬷说道,她仿佛听了我的提问略微有点吃惊,“我想不是的。”
“哦,是么。”
我微微打了个呵欠——在这浓重的乡间氛围中我还有点昏昏欲睡——在这同时,我发现自己有只指甲略微有点缺口。我悄悄拉开随身小包,取出指甲锉,缓缓锉着指甲的缺口。那位嬷嬷抬头望了我一眼,我对她歉意地微微一笑,指了指我的指甲(我没发出一点声响,因为我可不愿破坏这神圣的气氛)。锉完指甲后,我感到锉过的指甲边缘有点毛糙干涩,我取出专门的指甲滋润上光剂,很快地搽了一点。
在这同时,那位嬷嬷满脸困惑地望着我,待我忙完后,她开口问道,“亲爱的,你是个教友吗?”
“不是的,我算不上是教友。”我答道。
“你有什么事想找人谈谈吗?”
“嗯……也没什么。”我用手随便抚摸着我所坐的长凳凳面,友好地向她微微一笑。“这凳上的雕刻真好看,对吗?这院里的其他用具也都这么好看的吧?”
“这儿是教堂。”那位嬷嬷说道,她神情有点怪地看着我。
“哦,我知道的!但您看,现在很多人都在家里用长凳的。实际上,这很流行的。我就在《哈泼斯》杂志上看到过这种——”
“我的孩子……”那位嬷嬷举起一只手制止我说下去。“我的孩子,这儿是个精神庇护所。是个静思的场所。”
“我知道!”我吃惊地说道。“这也是为什么我会上这儿来的原因。静心沉思。”
“好的。”那位嬷嬷说道,我俩又回到了沉默状态。
在远处什么地方,有只钟敲响了,缓缓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响。我注意到那位嬷嬷开始悄无声息地默诵着什么。我好奇地猜想着她会默诵什么呢?她使我想起了我的祖母在编织时的情景,祖母会默数着手中的针数,以便正确地编织出图案花纹。也可能是她这时忘了手中刺绣的针数了。
“您的刺绣真好看,”我鼓起勇气对她说道,“是派什么用的呢?”她微微有点吃惊,放下了手中的刺绣。
“亲爱的……”她说道,她的呼吸显得有点急促。然后,她又对我很和善地一笑,“亲爱的,我们这儿有几块很有点名气的薰衣草种植地,你想去看看吗?”
“不了,不麻烦您了,”我微笑着对她说道,“我这样很好,就这样与您一起坐着。”那位嬷嬷也对我微微一笑。
“那么去看看地下室怎样?”她说道,“你对地下室感兴趣吗?”
“也没怎么特别感兴趣的。说真的,请您不必为我分心的,我这样呆着很好。这儿真是个让人很愉快的地方。这么……安静。就像《音乐之声》中的一模一样。”
她望着我,仿佛我是在胡言乱语似的,我意识到她可能长年呆在这修道院里,不知道这《音乐之声》是怎么回事。
“有部电影……”我开始解释说道,又突然想起,很可能她甚至连电影是什么也不清楚。“就像是,活动的图片,”我小心翼翼地说道,“人们在一块屏幕上看到活动影像。有个叫玛丽娅的嬷嬷……”
“我们有家商店,”那位嬷嬷匆忙地打断我的话说道,“有家商店。去那儿看看怎样?”
商店!刹那间我一阵兴奋,张口想问她们的店里都卖些什么。但我马上想起了我对苏西作出的保证。
“我不能去,”我带着遗憾的口吻说道,“我对我的同屋朋友说过,今天我不会去商店的。”
“你的同屋?”那位嬷嬷说道。“她与这事有什么关系?”
“她很担心我花钱总是没头没脑——”
“你的同屋朋友替你管你怎样生活?”
“这个嘛,我只是刚向她这么郑重保证过。你知道,是那种有点像是发誓一样的,我是说……”
“她不会知道的!”那位嬷嬷说道,“只要你不告诉她,她不会知道的。”
我呆呆地望着她,心里有点吃惊。
“保证过的事又没做到,我心里会不踏实的!不行,要是您不介意的话,我就这样与您在这儿多坐一会儿。”我看见长凳上有一只玛丽亚小塑像,顺手拿了起来。“这塑像真好看。是哪儿买的?”
那位嬷嬷凝视着我,她的眼睛眯了起来。
“不要把这看作是买卖商品,”她最终说道,“要把这看作是种捐赠。”她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你向主捐赠钱财——我们给你一点小东西作为答谢。这根本不能叫作是买卖东西……这更是种……善事。”
我沉默着,思索着她的这种说法。说心里话,我一直想着能尽力做些善事——可能现在正是个机会。
“这么说——像是……做好事?”我说道,想能有个明确的说法。
“正是这样的。耶稣和他的所有天使都会为之祝福你的。”她十分有力地握住我的手臂。“那么,你就去看看吧。来,我带你去……”
我们离开小教堂时,那位嬷嬷把门关上,从门上摘下“精神庇护所”那块牌子。
“您不再回来了吗?”我说道。
“今天不回来了,”她说道,有点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我想今天就不再回来了。”
你看,这就像是他们说的——善有善报。那天下午稍后我回到旅馆时,仍然沉浸在对自己种种善举的喜悦之中。我肯定在那家商店里捐赠了至少50英镑。如果不是更多的话!事实上,我并不想炫耀或是表现自己的——但我显然天生喜欢帮助别人。我一旦出手捐赠钱物什么的,就会停不下来。每次我多给些钱后,就会感觉很好。尽管这只是小事——结果是总会有很好的回报。她们给我许多薰衣草蜂浆,还有薰衣草风油精和一些薰衣草焙制的茶叶,我敢说这些制品一定是味道极佳的——还有一只薰衣草枕头,改善我的睡眠。
真奇怪,我以前还从没把薰衣草太当回事。我以为薰衣草只是一种普通的植物。可是坐在桌子那边的那个年轻嬷嬷说得对——薰衣草具有强身健体的各种功能,应该造福于人类。再说,圣威尼弗雷德修道院里的薰衣草完全是吸取有机物质生长的,她向我解释说,因此比其他科族的要好得多,但价格却要比许多相互竞争的邮购目录上的便宜。实际上就是这位年轻的嬷嬷劝我买了那只薰衣草枕头,并让我留下姓名,作为她们以后的邮购顾客。作为一个嬷嬷,她真是韧劲十足。
我回到布莱克利旅馆时,出租车司机殷勤地要替我把这些薰衣草制品提进去,因为那只装薰衣草蜂浆的盒子很重。我站在前台边,给了他一笔不菲的小费,心里美美地想着这回到房间后可以用那新的薰衣草浴露精好好泡上一会儿了……这时旅馆的大门被猛然推开了,从外面大步走进来一位金发女郎,挎着一只Louis Vuitton品牌的小包,两条晒得黝黑的修长美腿。
我呆呆地望着她,心里难以置信这会是真的。是艾丽西亚·比林顿,或是我愤愤然叫她的长腿母狗艾丽西亚。她来这儿干什么?
艾丽西亚是布莱登公司——也即卢克的公关公司的一个财务主管,我与她相处得并不好。事实上,就你我之间说说心里话,她是个有点让人讨厌的女人,我心底里一直暗暗希望卢克会有一天把她开除了。几个月前,她几乎真的要被开除了——这事还与我有点关系。(我当时是个金融记者,我写了一篇……哦,这事还说来话长。)可后来她只是被严重警告了一次;从那以后,她倒是做事认真起来了。
我知道这些事,是因为我不时与卢克的助手梅尔随便聊天知道的。梅尔真是个性情温和的姑娘,对我什么都会讲,没什么顾虑。前几天她还告诉我说,她感到艾丽西亚真的变了个人似的。不是说她变得让人喜欢些——而是她干活确实卖力得多了。她会缠住记者,直到他们答应把她的客户写进报道中去,并常常晚上加班忙到很晚,在电脑上鼓捣着什么。不久前她对梅尔说她想搞一份公司全部客户的清单,详细列出联系人,想把他们都熟记在心。梅尔颇为忧虑地补充说,艾丽西亚是在想得到晋升的机会——我想她这么看一点也没错。卢克这个人的讨嫌之处是,他只看别人是否干活卖力,是否干出点成绩来——而不管这个人有多么讨嫌。因此,很有可能她会如愿以偿得到晋升,从而更加令人讨嫌,难以忍受。
我看见她从旅馆大门外进来,心里既想快点跑开,又想知道她来这儿干什么。在我犹豫不决之际,她却看到了我,微微扬起了眉毛。哦,天啊,突然间,我明白了我现在这一身打扮——穿着脏兮兮、皱巴巴的T恤衫,说实话,这T恤衫看上去真不像是件衣服,而我的头发又乱成一团的,因为用力搬那些薰衣草蜂浆,脸涨得红红的。而艾丽西亚却穿着一套白色套装,显得很得体。
“丽贝卡!”她向我喊道,又举起一只手放在嘴边,做出一副像是惊怕的样子。“我们没想让你知道我也来这儿的!就装着你没看到我好了。”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说道,语气中尽力掩饰着我当时困惑不安的神情,“你来这儿又有什么事呢?”
“我只是顺便来这儿看看,与那些新客户的碰头见面会有什么事要我干的,”艾丽西亚说道,“你看,我父母就住在离这儿只有五英里远的地方,我只是顺道来看看的。”
“噢,是这样的,”我说道,“我刚才还在纳闷呢。”
“卢克很严格地要我们大家,”艾丽西亚说道,“不要打扰你。不管怎么说,你是在度假!”
她说这番话的样子总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孩子似的。
“哦,没关系的,”我爽气地说道,“碰上这么……这么重要的事。事实上,刚不久卢克还与我谈起过这事。在吃早餐时谈的。”
好了,我提到了我俩一起用早餐,让她好知道卢克与我是在一起的。这么做是很可怜的,但我每当与艾丽西亚讲话时,我总感到我与她是在暗中较劲。要是我不奋力回击的话,她会觉得自己占了上风的呢。
“是吗?”艾丽西亚说道,“真是太好了。”她微微眯起双眼,“那么——你怎样看这整个项目的呢?你肯定有你的看法的啰。”
“我看很不错的,”我略微顿了顿说道,“真是很不错的。”
“你没意见?”她不停地打量着我的表情。
“这个嘛……倒也没什么的,”我耸了耸肩,“我是说,我们主要是来度假的,可要是这事是那么重要的话——”
“我不是说那些会议,”艾丽西亚说着哈哈笑了一声,“我是说——这整桩事情,这整个纽约计划。”
我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无力地闭上嘴。纽约的什么事?
像是个贪心十足的人发现了别人的弱点,她凑上前来,嘴边浮现出一丝冷笑。“你知道这事,是吧?丽贝卡,卢克要去纽约工作了。”
我惊愕得无法抬脚走动。卢克去纽约工作。这就是为什么他显得很兴奋的原因。他要去纽约。但是……为什么他从来没跟我说起过?
我感到面颊上一阵发烫,胸口闷得透不过气来。卢克要去纽约工作,而他却对我只字未提。
“丽贝卡?”
我猛然抬起头,迅速地挤出一点笑容。我不能让艾丽西亚察觉到我原来并不知道这事。不能让她知道。
“我当然知道的啰,”我嗓音嘶哑地说道,又忙着清了清喉咙,“我知道的。但是我……我从来不在公开场合谈论工作上的事。还是口紧一点的好,你说呢?”
“哦,当然是这样的,”她答道——她看着我的那副样子让我觉得她此刻心里还并不这样信服。“这么说,你也会去那儿啰?”
我回望着她,嘴唇微微发抖,想不出该怎样回答她,我的脸颊又感到一阵阵发烫——突然间,谢天谢地,我背后有人在大声嚷嚷喊道:
“丽贝卡·布卢姆伍德小姐。有丽贝卡·布卢姆伍德小姐的一件快递邮包。”
我惊奇地急忙回过头去,看见……真难以令人相信。一个穿着制服的男子正走到服务台旁,他拿着我那只硕大又被一路碰撞后显得皱巴巴的快递邮包,那只我原先已绝望,认定被遗失了的邮包。我的所有衣服终于送到了。我精心挑选、刻意搭配穿戴的衣服。我今晚可以随心所欲地穿我喜欢的衣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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