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8点半了,我还赖在床上,一动也不想动。我想舒舒服服地躺在这张可爱的床上,钻在这巨大雪白的羽绒被子里。
“你就这样睡一整天?”卢克说道,他俯身冲着我微笑——我紧紧搂着枕头,假装没听见他的话。我就是不想马上起床。这么躺在被窝里真舒服,真暖和。
再说——虽说这并不是主要的——我还没衣服可穿呢。
我已经偷偷给旅馆服务台打了三次电话,询问我的特快专递是否送到了。(一次是卢克在浴室里时,一次是我自己在浴室里时,用浴室里的电话机打的,还有一次是我借口说听到外面走道上有猫叫,叫卢克到外面去察看时,飞快地打的。)
这邮包还没送到。我一件衣服也没有。天啊。
到现在为止这还没碍事,因为我还赖在床上没起身,但我总不能再在床上吃羊角面包或是喝咖啡了,也不能再去冲淋浴了——卢克已经差不多都穿戴整齐了。
哦,天哪。真是无法想像——我得再穿昨天的衣服了。这么做真叫人心烦,但又有什么办法?就假装我很喜欢昨天这身衣服,也可能我偷偷穿上,而卢克根本没察觉这是我昨天的衣服。我是说,男人是否真的会注意你穿什么……
等等。
等一等。我昨天的衣服呢?我肯定我是把它们随手扔在了地上的……
“卢克?”我尽量装出随意的样子问道,“你看到我昨天穿的那些衣服了吗?”
“哦,”他从他自己的衣箱边抬头望着我,“我在早上把它们送洗衣房去洗了,与我的那些衣服一起送去的。”
我呆呆地望着他,透不过气来。
我在这世界上硕果仅存的那几件衣服也被送去洗衣房了?
“什么时候……它们能什么时候洗好拿回来?”我终于又问道。
“明天早上,”卢克转过身来望着我说道,“对不起。我应该先对你讲一声的,但这也没什么的,是吧?我是说,你用不着担心。这旅馆的服务没话可说。”
“当然啰,”我提起嗓音,用轻快的语调说道,“当然啰,我不会担心的!”
“好哇,”他微笑着说道。
“是呀,”我微笑着回答道。
哦,天哪。我该怎么办呢?
“噢,衣橱里还很空的,”卢克说道。“你要我帮你把什么衣服挂起来吗?”他走近我那只小手提箱,我慌忙中尖声喊道,“不用了。”我随后忙说,“用不着的,”卢克有点奇怪地望着我,我连忙补充说,“我的那些衣服大都……是针织的。”
哦,天哪。哦,天哪。他在穿鞋了。那我可怎么办?
好吧,贝基,快动脑筋。我拼命想着。衣服。可穿的东西。不管是什么。
卢克的衣服?
不行。他会想这太离谱了,不管怎么说,他的衣服全是价值上千英镑一套的,我又怎么能随意把袖口裤腿翻卷起来呢?
穿旅馆的睡衣?假装说睡衣和绒布拖鞋是现今最流行的衣饰?哦,但这儿又不是矿泉疗养地,可以这么穿戴着随意走动。这副模样会招人嘲笑的。
再想想,这旅馆里肯定会有什么衣服的。要是穿……旅馆女仆的制服怎么样?是的,这倒或许是可行的!这旅馆里肯定会有一大叠女仆的制服放着备用的,是吧?那种干净简洁的制服,还配有帽子。我可以对卢克说这是Prada公司Prada公司:一家意大利时尚公司,其设计的产品也采用“Prada”品牌。——译注最新的时尚出品——只是希望不会有人要我去打扫他们的房间……
“我想起了,”卢克说道,他伸手到他衣箱里,“你上次把这东西忘在了我房间里。”
我抬头望去,心里有点吃惊,卢克随手把那件东西向我这边抛来。很柔软,是布料的……我用手接住。不禁悲喜交集。是衣服!是件大尺寸的Carlvin Klein牌T恤衫。此时此刻,我真是从未有过这般欣喜,而我手里的只不过是件普普通通,洗得有点发旧的灰色T恤衫。
“谢谢!”我说道。我强迫自己默数到十,平静一点后用漫不经心的口吻说道,“实际上——我可能今天就穿这T恤衫了。”
“就穿它了?”卢克惊奇地看了我一眼说道,“我还以为这只是件睡衣。”
“是睡衣,是件睡衣……但也可以平时穿的。”我说道,把它套进我头上——天哪,这短袖衫只遮到了我的腰部。这当作衣服穿也不错。哈哈!我在化妆包里有一条弹性黑色束发带,可以用作腰带……
“很好看的,”卢克望着我钻进这宽大的T恤衫,脸上带点疑惑地说道,“只是短了点……”
“这是种短装,”我语气坚定地说道,转身去照镜子。啊,天哪,是太短了点,但事到如今也无可奈何了。我穿上那双镶有柑橘花饰的高跟鞋,把头发甩在脑后,不再去想自己为今天早上准备的那些衣服了。
“还有这个,”卢克说道。他伸手拿起我那条Denny and George品牌围巾,慢慢替我系好。“围这条Denny and George品牌围巾,不要穿那种短裤,我不喜欢。”
“我就要穿短裤!”我翘起嘴巴说道。
这倒是真话。我要等卢克走后,挑一件他练习打拳击时穿的短裤。
“那么——你生意上的事怎样了?”我急忙问道,想把话岔开。“是让人很振奋的事吧?”
“是……确实不小的事,”卢克稍稍停顿后说道。他拿起几条丝领带。“你看戴哪条会给我带好运?”
“那条红的,”我想了想后说道。我看着他系好领带,他系领带的动作显得很潇洒飘逸。“你说说呀——告诉我。是个新的大客户吗?”
卢克微笑着,摇了摇头。
“是国民西敏寺银行?我知道的,是劳埃德银行?”
“这么说吧……是桩我很想做好的生意,”卢克最终说道,“是桩我盼望了很久的事。现在——你今天去做些什么事呢?”他问道,语气显得有些特别,“你自己去不会有事吧?”
现在是他改变了话题。我不明白为什么他在谈到工作时就显得这般谨慎小心。我是说,难道他不相信我?
“你听说今天上午游泳池不开放了吧?”他说道。
“我听说了,”我说着伸手拿起我的化妆盒。“没什么关系的。我会自找乐趣的。”
一阵静默。我抬头看见卢克正在用疑惑的眼光打量着我。
“是否要我叫辆出租车,带你去逛逛商店?这儿离巴思巴思(Bath):英格兰西南部城市,以其温泉著称。——译注很近——”
“不要,”我一脸不悦地说道,“我不想逛商店!”
这是真话。苏西在知道这双镶有柑橘花饰的高跟鞋价格后,一直在担心地唠叨说她没好好管住我,她要我保证说这个周末再也不逛商店买东西了。她要我把手放在胸口上发誓——嗯,实际上是要我用那双柑橘花饰高跟鞋发誓,而我也乐意认真地遵守这一誓言。
我是说,她那样做是对的。要是她能够做到一整个星期不去逛商店买东西,那么我至少能坚持48小时。
“我会去这乡间四处走走。”我说着,叭的一声合上了化妆盒盖。
“比如说……”
“比如说去看看风景……可能去家农庄,看看农庄里的人怎样挤奶牛,或是别的什么……”
“我明白了。”他的嘴角浮现一丝微笑。
“怎么了?”我心里疑惑不定地问道,“那又怎么了?”
“你这是想去一家农庄,是吧,想试试自己是否也能挤奶?”
“我没说我会去挤奶,”我认真地说道,“我是说我去看看奶牛。不管怎么说,我也可能不去什么农庄的,而是去看看当地的一些风景。”我伸手从梳妆台上拿起一堆风景介绍册。“比如……这个拖拉机展览会。或是……圣威尼弗雷德修道院。看看它那著名的贝文登胜迹。”
“修道院。”卢克在沉默了一会儿后附声说道。
“是的,去修道院,”我绷着脸对他说道。“为什么不去修道院看看?我实际上是个很崇尚精神的人。”
“我完全同意你这个说法,亲爱的,”卢克说着用揶揄的眼光望了望我。“除了这T恤衫外,你最好再穿件什么别的去……”
“这是件衣服,”我说道,一边用力把T恤衫往下拉了拉,遮住我的屁股。“再说,精神的东西与衣服没什么关系的。俗话说‘心诚则灵’嘛。”我得意地望了他一眼。
“说得好,”卢克微笑着回答说,“好吧,玩得高兴些。”他吻了我一下。“真很抱歉不能陪你一起去。”
“好了,”我说道,用拳头轻轻捶了他胸口一下,“你得当心,让这桩生意真正划得来。”
我指望着卢克会开怀大笑,至少会微笑会意——但他只点了点头,拎起他的皮包向门口走去。天啊,有时候他可真是太一本正经的了。
当然,我其实并不介意自己一个人度过一个上午,因为我一直暗中希望着能有机会看看修道院里的情景。我是说,我尽管不是十分虔诚地每个星期都去教堂,但我却隐隐觉得,在这冥冥大千世界中,有着一种比我们世间俗人更为强大和永恒的力量——这也是为什么我常常会注意翻阅《每日世界》报上对我的星座的解释。再说,我喜欢人们在瑜伽班中的那种无伴奏齐唱,以及所有那些可爱的蜡烛和焚香时升腾起一片烟雾的那种氛围。还有奥黛丽·赫本奥黛丽·赫本(Audrey Hepburn):20世纪著名电影明星,在我国观众熟悉的《罗马假日》中主演公主一角。——译注在《修女的故事》中的出色表演。
说老实话,我有时会很向往修女的简单生活。无忧无虑,不必作出重大抉择,也无劳作之苦。整天唱唱歌,在修道院里走来走去。我是说,那样的生活不是很惬意吗?
我一边化妆,一边看着电视里的《特丽莎》,随后下楼来到大厅里——我又一次徒劳无益地问了是否有我的邮件送到后(说实话,我要去起诉那家快递公司),我要了辆出租车去圣威尼弗雷德修道院。我乘着出租车在乡间公路上颠簸着,望着车窗外美丽的风景,心里嘀咕着真不知道卢克的那桩生意究竟会是什么。他说的那桩神秘的“我很想做好的生意”又会是什么呢?新的客户?新的办公楼?会是公司扩张?
我绷紧脸,极力回想着我最近是否不经意间听到他说过些什么——随后,我心头一热,想起了曾经在几个星期前听见过他在打电话。他在电话里谈到过一家什么广告代理商,当时我还纳闷过他会是在做什么事。
广告。可能就是这事了。可能他在暗暗想当一名广告导演什么的。
天哪,对了。现在想起来,这太明显了。肯定就是现在他们在谈的事了。他是想从公关行业脱出身来,在广告业这天地里闯一番。
而我也可能因此在广告中抛头露面!真是太棒了!
一想到这儿,我难抑兴奋之情,几乎把口香糖也吞进肚里去。我可能在广告片里出镜!哦,这真是太酷了。我可能会出演那种巧克力甜饼的广告,广告片中的人们乘在船上,时而高声欢唱,时而在水上滑水橇,享尽生活的快乐。我是说,我知道这通常是由时装模特儿来干的——但我完全可以出现在背景人群中,是吧?也许我演驾驶汽艇的人。天哪,这真是太棒了。我们会一起飞到巴巴多斯或是什么地方去,那儿天气炎热,阳光充足,光彩耀眼,到处都是免费招待的巧克力甜饼,我们住在一家豪华的旅馆里……我得去买一条新的比基尼泳衣,当然……也可能买两条……还有一些新的平底人字型拖鞋……
“圣威尼弗雷德修道院到了。”出租车司机说道——我猛然从幻想中惊醒过来。我没在巴巴多斯,是吧?我是在萨姆塞特郡一个叫不出名的什么地方。
车子停在一座年代悠久的米黄色建筑物外,我透过车窗好奇地往里张望。这么说,这就是座修道院了。它外表看上去没什么特别的——就像座学校,或是座很大的乡间农舍。我暗暗思忖,不知道是否值得进去一看。这时,我看见了让我略微惊诧的东西。一个活生生的修女。她在修道院里走过,穿着黑色的披袍,戴着头巾,几乎是遮住了全身上下所有部位。一个活生生的修女,穿戴着她平时的服饰。她神情平静自然,甚至看都没看一眼出租车。这真像是在荒芜的沙漠中孤独地旅行!
我下了出租车,付了车钱,缓缓向那扇沉重的大门走去,心里有点发慌,忐忑不安。这时,有位年长的妇女也在从门口走进去,看来她很熟悉这地方——我跟随着她,沿着一条走廊来到一座小教堂。
走进这修道院,我顿时感受到一种肃穆、神圣,几乎是身处天堂般的庄严气氛。可能是空气中弥漫着的那种圣灵气息,也可能是教堂的乐器声,但我显然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语的心灵震撼。
“谢谢您,嬷嬷,”那位年迈妇女对一位修女说道,她随即走到小教堂的前面。我站住了脚步,仍然有点被这肃穆的气氛给震慑住。
嬷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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