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不要惊慌。我坚定地命令自己不要惊慌。没有必要惊慌的。可能在以前某个时候我在撞见他后会惊慌失措,想方设法把头埋在菜单后,甚至是拔腿逃走。可那是在过去。最近一段时间以来,可亲可爱的斯米兹和我之间的关系一直很融洽,很友好。
但我还是不由自主地悄悄把椅子从印有LK Bennet店字样的购物袋旁边挪开一点,仿佛要表明这购物袋不是我的,与我无关似的。
“嗨,斯米兹先生!”我在他走到我近前时用轻快的语气向他打着招呼,“您近来可好?”
“我很好,谢谢,”德里克·斯米兹微笑着回答说,“你呢?”
“哦,我也很好,谢谢您。您是否……您也喝杯咖啡吧?”我客气地说道,用手指了指我对面的空座椅。我并不真心希望他会坐下来喝一杯,可令我惊奇的是,他真的坐了过去,拿起了桌上的菜单。
这够民主的了吧?我与我银行账户经理一起在街头咖啡馆喝咖啡!你看,我还可能会设法把这一情景做进我那档“早安咖啡”节目里去。“就我个人而言,我更愿意以一种非正式的方式处理我的个人财务问题,”我会面带微笑,对着摄像机镜头这般说道,“我自己的银行账户经理和我有时会一边喝意大利的Cappucaino浓咖啡,一边友好地谈论着我最近的理财策略……”
“丽贝卡,我最近刚写了封信寄给你,”德里克·斯米兹先生说道,这时女招待端来了一杯蒸馏咖啡放在他桌前。突然间,他的语气显得有点严肃,我微微吃了一惊。哦,天哪,我最近没买什么大的东西啊。“当然,是寄给你以及我的其他客户的,”他接着说道,“告诉你们我要离开这家银行了。”
“什么?”我放下手中的咖啡杯子,杯子放得有点急,杯中的咖啡晃荡着。“你说什么?要离开?”
“我要离开恩德威齐银行了。我已决定提前退休了。”
“可是……”
我凝视着他,脸上一定是副惊愕的神情。德里克·斯米兹先生不能离开恩德威齐银行。他不能抛下我撒手不管,而目前这一切都运转得十分有条不紊。我是说,我知道我们并不是事事都意见完全一致的——但最近这段时间里我们的确形成了一种很好的融洽关系。他理解我,理解我的透支情况。没有了他,那我该怎么办?
“你还这么年轻,退休太早了吧?”我说道,自己也意识到了语气里带着一阵沮丧的神情。“是不是您干腻了这活?”他往后靠在椅背里,慢慢呷了口咖啡。
“我并没打算完全不干活了。但我觉得生活中会有比照看别人银行账户更有趣的什么事的,你说呢?虽然照看别人的银行账户有时也很令人着迷。”
“嗯……是的。当然是的。我真为您高兴,是真心话。”我耸了耸肩,有点尴尬。“我会……会想念您的。”
“不管你信不信,”他微微一笑说道,“我想我也会想念你的,丽贝卡。你的账户确实是我所管理的账户中十分……有趣的账户之一。”
他用他那具有深刻穿透力的目光望着我,我感到微微一阵脸红。为什么他还要提醒我过去那些事?要知道,这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我现在是个与以前不同的人了。不是说要允许人们去翻开生活的新的一页,重新开始生活吗?
“你在电视台的工作看来也干得很顺手吧?”他说道。
“是的!很顺手的,报酬也很好。”我加了一句,有点洋洋得意。
“你的收入确实在近几个月里在往上走,”他说着放下手中的咖啡杯子。我的心不由得微微一沉。“然而……”
我知道他要这么说的。为什么总是会随后有那么一句“然而”呢?为什么他不能为我感到高兴呢?
“然而,”德里克·斯米兹重复了一遍,“你的支出也在往上走,幅度还挺大的。事实上,你现在的透支额已经超过了过去你……让我们说,超过了你过去过度购物时的透支高峰。”
过度购物?这话说得真难听。
“你确实得花大力气把透支控制在允许限度里,”他接着说道,“或是更令人欣慰地把欠账轧平。”
“我知道了,”我含糊地说道,“我会计划着这么做的。”
我刚发觉街对面有个姑娘拎着一只LK Bennet店的购物袋。她拎着一只特大号的购物袋——里面装得下两只鞋盒。
要是她能够买两双鞋,那为什么我就不能呢?有什么规定说一次只能买一双鞋?我是说,这未免太专横了吧。
“你的其他财务情况怎样?”德里克·斯米兹先生问道,“例如,你还有什么商店赊账卡吗?”
“没有,”我回答道,语气里略带着一点舒心的坦然,“好多月前我就全还清了。”
“从那以来就没再买过什么东西?”
“只买过些零碎的小东西。说不上是很值钱的。”
不管怎么说,那九十英镑怎么说?算是较大的物件吗?
“我这样问你,”德里克·斯米兹说道,“是因为我觉得我该提醒你知道,银行正在进行内部整顿,我的继任者是约翰·加文先生,可能不会像我那样宽容地对待你的账户。我不知道你是否知道我是多么宽容地对待你的。”
“是吗?”我答道,其实并没真正仔细听他的话。
我是说,假如我是抽烟的,我会想都不去多想地在香烟上花掉九十英镑的,是吧?
事实上,想想看,我不抽烟省下了多少钱。这些钱足够用来买一双小小的鞋了。
“他是个很能干的人,”德里克·斯米兹说道,“但是……也很刻板。没什么灵活性的。”
“是的。”我心不在焉地说道。
“我确实要告诉你,尽快把你账上的透支轧平。”他又呷了口咖啡。“告诉我,你是否办理了养老金保险计划?”
“嗯……我去见了您推荐的独立财务顾问。”
“你填过什么表格吗?”
我不情愿地把注意力转回到他这一边来。
“这个吗,我正在考虑对我适合的方案,”我说道,脸上露出那种聪明、理财专家的神情,“你也知道,匆忙间作出错误的投资决定是再糟糕不过的事了。特别是,当涉及到像养老金这么重大的事时更是如此。”
“说得很对,”德里克·斯米兹说道,“但也不要老拖着,一直拿不定主意,好吗?口袋里的钱是不会自己省下来的。”
“我知道的!”我说着呷了口咖啡。
哦,天哪,我觉得有点忐忑不安。可能他说得对。可能我是应该把九十英镑投入进养老金基金中去,而不是用来再买双鞋。
可在另一方面,把九十英镑投入到养老金基金中去又有什么好处?这点钱到我老了也养不了我,是吧?区区九十英镑,等我老了,这世界很可能早被炸上了天,或是发生了什么灾难。
而一双鞋子却是实实在在的,拿在你手里……
哦,该死的。我要去买下那双鞋。
“斯米兹先生,我得走了,”我突然说道,一边把咖啡杯子放在桌上,“我还有点事得……去办。”
我现在决定了,我得尽快回到那商店去。我拿起购物袋,从钱包里抽出五英镑放在桌上。“见到您真高兴。祝您退休后好运。”
“也祝你好运,丽贝卡,”德里克·斯米兹先生说道,他微笑着和蔼地望着我,“请你记住我的话。约翰·加文可不会像我那样纵容你。因此……你得自己当心,好吗?”
“我会的!”我轻松地答道。
我加紧步伐走上马路,毫不停顿地又跑进了LK Bennet店。
好了,严格地来说,我可能并不需要买一双镶有柑橘花饰的鞋子。它们并不是必不可少的。但我在试穿时却突然想到,我实际上并没违反我最近定下的规矩。因为这里的关键是,我将会需要它们的。
不管怎么说,我会在某个时候需要新鞋的,难道这会有错吗?每个人都会需要鞋子。这样说来现在多买一双款式中意的鞋藏着,要比等到脚上的鞋穿破后匆忙去商场里随便买一双明智多了。这只是合情合理的事。像是……在鞋市上套期保值呗。
我走出LK Bennet店,手里拎着两只闪闪发亮的新购物袋,心里乐滋滋的,感到四周一片灿烂,美丽无比。我还不想马上回家,因此我决定顺着街溜达一阵,到那家叫“Gifts and Goodies”的店里去瞧瞧。那家礼品店也卖苏西的镜框,我每次走过时都要进去瞧瞧,看看是否有人正在买苏西的镜框。
我砰地一声推开店门,对抬头朝我望过来的店员笑了笑。这是家很可爱的小店,很温馨,货架上摆满了惹人喜爱的饰件,例如镀铬的铁丝餐具架和镶嵌着玻璃的垫子等。我走过放着淡色皮革封面笔记本的货架,抬头望去——唔,那些镜框放在那儿呢!有三只,是紫色花呢框的照片镜框,苏西制作的!我每次看到它们时都会一阵激动。
哦,天哪!我感到一阵兴奋。有位顾客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只镜框。她实实在在地手中拿着一只镜框!
讲老实话,我还从来没有真正看见过任何人买苏西的镜框。我是说,我知道是有人在买那些镜框,因为店里的镜框在不断地卖掉——但是我还从没实际看到有人买。天啊,这真令人兴奋!
我悄悄地走上前去,那个顾客把镜框翻过来了。她看着标价签,微微皱着眉,我的心卟卟一阵跳个不停。
“真是十分漂亮的照片镜框,”我漫不经心地说道,“真是很别致的。”
“是的。”她答道,但却伸手把镜框放还到了货架上。
不!我心头一阵沮丧。重新拿起来!
“这一阵子想找到中意的镜框还真不容易呢,”我平和地说道,“你说是吗?一旦发现中意的,就应该……买下来!不要让别人抢先了。”
“我想也是的。”那个顾客说道,她拿起了一块压纸板,又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时她要走开了。我得怎么办?
“嗯,我要买一只,”我大声说道,把那只镜框拿在手里,“这镜框做礼物真是很合适的。无论是送给男士,还是送给女士……我是说,人人都需要用镜框的,对吧?”
那位顾客看来并没注意听我讲的话。没关系,当她看见我在买镜框时,可能她会重新考虑的。
我急忙走到付款台,付款台后的那位女店员对我微笑着。我想她就是店主,因为我见过她在面试店员和与供货商交谈。这倒不是我常来这店,只是让我碰巧罢了。
“您好,您又惠顾本店了,”她说道,“您看来真是很喜欢这些镜框,是吧?”
“是的,”我大声说道,“它们真是物有所值!”但那位顾客正在察看一只玻璃细颈花瓶,似乎根本没在听我们的对话。
“到现在您一共买了多少镜框了?肯定有……大约二十只了吧?”
什么,我的注意力猛然拉回到了店主这边来。她说什么?
“或者有三十只了吧?”
我呆呆地望着她,脸上一定带着惊愕的神情。她一直在关注我吗?我每次来这店购货她都在监视我吗?这不违法吗?
“有一大堆收藏品了吧!”她开心地补上一句,一边用包装纸把镜框包起来。
我得说些什么,否则她会想到原来是我一个人买下了她店里出售的所有苏西制作的镜框,而不是许多顾客陆陆续续买的。这样的话真是太荒唐了。我倒要问你,三十只!我只买了大约……四只,可能是五只。
“我没买那么多!”我急忙说道,“我想你是把我与别人混淆起来了。我不是特地来买镜框的!”我欢快地笑着,想表明她那么想有多荒唐。“我是想买一些……那些字母。”我随手抓起手边一只篮子里的一些木片刻压字母,并递给了她。她微笑着,开始把字母一个个平摊在柜台上的包装纸上。
“P……T……R……R……”
她停下不念了,望着摊开的字母,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你是否想拼写‘Peter’这个词?”
哦,天哪。买东西难道都得说明理由吗?
“嗯……是的,”我说道,“是送给……我教子的。他才三岁。”
“太可爱了!要这么拼。有两个E,拿掉一个R……”
她和蔼地望着我,仿佛我是个笨蛋似的。这也难怪,我连“Peter”这样的词都拼不出,而那还是我自己教子的名字。
“一共是……四十八英镑。”她说道,我这时正伸手去掏钱包,“你看,要是你购买满五十英镑的话,你可免费得到一支香味蜡烛。”
“是吗?”我很感兴趣地抬头问道。我倒很想有支漂亮的香味蜡烛。只要再花二个英镑……
“我再看看买点什么……”我说道,一边回头茫然地四下瞧着。
“你教子的姓是怎么拼的呀?”那位店主热心地提醒我说道。“他姓什么?”
“嗯,叫威尔逊,”我随口说道。
“威尔逊。”让我吃惊的是,她开始从放字母的篮子里去挑木片字母了。“W……L……这儿有个O……”
“其实,”我赶快说道,“其实,就不要挑了。因为……因为……他的父母在闹离婚,他以后可能会改姓的。”
“是吗?”那店主说道,一脸同情的样子,把手中的字母放回到篮子里。“真太可怕了。是吵架要离婚吗?”
“是的,”我说道,我四周寻找着,看看有什么东西凑个数。“这事……他的……他的母亲与花匠私奔了。”
“真的吗?”店主睁大着眼睛望着我,我突然感觉到旁边有些顾客也在侧耳听着我的话。“她会与花匠私奔?”
“那个花匠……长得很健壮的,”我随口编造说道,拿起手边一只宝石盒,看到上面标签贴着75英镑。“她没法抗拒他的魅力。那丈夫在工具棚里发现了他俩。不管怎么说——”
“天呀!”那店主感叹道,“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这完全是真的。”店堂那边传来了那么一句话。
什么?
我转过身去——那个刚才察看苏西做的镜框的女人向我这边走来。“我想您是在说简和蒂姆吧?”她说道,“真是耸人听闻的丑事,对吧?但我想那男孩是叫托比。”
我呆呆地望着她,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可能‘彼得’是他的教名,”那店主提醒道,她指了指我,“这位是他的教母。”
“哦,你是他的教母!”那女人高声说道。“对了,他们说起过你的。”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这种事又怎么会撞上我了。
“那么,你说说看,”那女人走到我跟前,放低嗓音似乎不想让其他人听到,“蒂姆是否同意接受莫德的建议了?”
我四下张望了一眼,店里静悄悄的。其他人都在等着听我的回答。
“是的,他接受了,”我小心谨慎说道,“他确实接受了。”
“那问题解决了?”她又问道,急切地望着我等待回答。
“嗯……没有。他和莫德后来……他们打起来了。”
“真的?”那女人举起一只手捂在嘴边。“打起来了?为什么?”
“哦,是这样的,”我拼死说道,“这事,后来……闹起来……嗯,这样吧,我想还是付现金吧。”我翻着钱包,掏出一张50英镑放在柜台上。“不用找零了。”
“您还想要香味蜡烛吗?”那店主说道,“您可以挑李子兰味,或是檀香味……”
“算了,算了。”我急忙朝门口走去。
“等一下!”身后那个女人急忙喊道,“那后来伊凡怎样了?”
“他……移民去了澳大利亚。”我说道,用力把身后的门关上。
天哪,总算混了过去。我想得回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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