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仲马俱乐部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

前言
导读(2)
作者 : [西]阿图罗·佩雷·雷维特


  谈到虚虚实实,科尔索在调查手稿真伪的过程中,也一直在和大仲马迷们探讨历史小说与连载小说的价值观。毕竟大仲马“袭用”并“篡改”了许多史料和其他人的作品,再加上他又雇用助手赶连载进度,因此他的小说是否符合史实,或是真为大仲马亲笔所作,都颇有争议。然而诚如以《荒原》(The Waste Land,1922)一诗著称的文评家、作家艾略特(T.S.Eliot,1888—1965)所言:“不成熟的作家只是模仿,练熟的作家用偷的。”(“Immature poets imitate;mature poets steal.”出自艾略特论文选集Selected Essays“New York:Harcourt,Brace & World,1964,p.182”中的Philip Massinger一文)所以倘若从后现代理论的角度来看,大仲马能够剽窃出如此精彩迷人的作品,是他解构旧有传承与整合个人才情(典出艾略特的“Tradition and the Individual Talents”,1919)的原创建述。这种被本雅明(Walter Benjamin,1892—1940)称之为“文学腹语术”(Ventriloquism)的旧瓶装新酒,或是罗兰·巴特(Roland Barthes,1915—1980)所谓穿梭时空的共典互文(intertextuality),都是让当代的人们与过去的历史与文学上的某一时刻人物的命运产生共鸣,也许《大仲马俱乐部》这本小说就是个例子。然而重新建述的成功与否,人人巧妙不同。因此,有些透过阅读回收文学的古唱今和,并不能真的解构既有文本,反倒更对照出亘古经典的永恒。譬如说《大仲马俱乐部》里的狂热的珍本藏书迷泰耶菲,酷爱大仲马及萨巴提尼等作家的连载历史小说古本。他的遗孀琳娜告诉科尔索,泰耶菲在死前的最后几个月,一直遵照“这种体裁的规则”写了“一大堆重得像铅一样的、又不符史实”的书稿。

  既然大家都是在虚构故事,手稿的真伪有那么重要吗?话说有关大仲马俱乐部的情节,在这本小说中其实也只是“虚晃一下”而已,一伙儿人真正要找的是世上仅存三本的《幽暗王国的九扇门》,这本能教人如何乞灵于恶魔的实用手册,如果是赝品就不灵啦。书商波哈专门收集有关恶魔学的书,精心布下天罗地网,无所不用其极,非得要找到真能召唤幽冥黑暗之王撒旦的正版武功秘籍不可。据称这本于1666年在威尼斯印刷发行的书中,传说有九幅是从撒旦亲手写的黑魔经典《德洛梅拉尼肯》一书上拓印下来的版画。画上的晦涩拉丁文密语,就是黑魔术的乞灵密码。《幽暗王国的九扇门》出版商的商标是一棵被闪电打断的树,有一条吞着自己尾巴的蛇缠绕于树干上——这是一棵象征着几世纪以来人类求知路上的禁忌之树,犹如旧约圣经中的智慧之树。歌德笔下的浮士德就是这种近代欧洲普遍求知求真理的精神代表:他全力以赴,难免受诱惑而犯错获罪,救赎的力量才益显珍贵稀有。所以心狠手辣的书商波哈,最后泡制了假的武功秘籍,像金庸笔下的西毒欧阳锋一样,变得丧心病狂。

  《大仲马俱乐部》这本小说则是不断强调,魔鬼的诱惑会以不同的形躯,时时刻刻出现在每个人的身旁,让人防不胜防。我们看到魔鬼的黑暗力量,盘旋在《三剑客》中权谋的黎塞留主教和美艳的蛇蝎米莱荻身上,萦回在《大仲马俱乐部》中钻研大仲马的学者巴肯和热衷《幽暗王国的九扇门》的书商波哈心中,挥之不去。然而西方经典文学的传承者相信,背叛与救赎是女人的一体两面——就好比是旧约的夏娃与新约的圣母玛利亚的组合体、《浮士德》第一部的玛格莉塔和第二部的海伦的共同体一般——《大仲马俱乐部》中的科尔索深爱的妮可、令他迷惑的琳娜与后来的艾琳·艾德勒,正是女人真假好坏等众多形象的写照。然而《大仲马俱乐部》所呈现的“真假”、“有无”、“好了”与“正邪”等矛盾纠葛错综的对比,曹雪芹早在《红楼梦》的“太虚幻境”及“好了歌”等篇章中就提出了。“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是镌刻在横额为“太虚幻境”的石牌坊上的对联。而书中虚构的渺渺真人,以“世人万般,好便是了,了便是好;若不了,便不好;若要好,须是了”,来嘲笑世人对功名、金钱、妻妾、儿孙四者无厌的追逐。但是浮士德式的人儿恋恋风尘,虽知是非成败总成空,仍全力以赴、百折不挠,这也许就是人性崇高的根源,人类进步的动力所在吧!
重庆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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