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从噩梦中醒来,这样模糊的噩梦纠缠着我的心灵,这许多夜晚,我已不能平静地入睡,梦中的迷雾潮湿而又冰冷,无人的荒野,浩淼的森林,狂奔着,身心俱疲可没有勇气停下脚步,身畔的雾真实地让我窒息,惟有逃开,拼命奔跑,找一个熟悉的地方,呼一口熟悉的空气。累了,脚被划破了,鲜血染红了每一个脚印,我那么真实地看见了自己的身影和一行血淋淋的印记。他紧紧地抓着我的手臂,我们并不像情侣般相拥着睡去,他就这么紧紧地抓着,手心的热力是将我从梦境中解救的惟一力量。轻轻掰开他的手指,起身走进客厅,打开电视,屏幕白花花地闪烁着诡异的光影,“沙沙”地响着,就这么坐在沙发上,呆坐到天明。
“聪慧,真羡慕你,越来越瘦了似的。”吃饭的时候,对面的丽丽一惊一乍地嚷着,身体就像失去水分的植物枯萎下去,我消瘦了,左腕上的镯子空荡荡地晃着,这是楚浩送给我的第一件礼物,班里组织去西安旅行,地摊上的这只100元钱的玉镯,整整跟了我七年,从未离开我的手腕。即使送这礼物的人,已经不知安睡在谁的身畔,可我不愿丢弃,这镯子更像是我身体的一部分,送它的人走了,而它已经嵌入了我的身体,随我呼吸。
“瞧你,又走神,对了,这次部门调整,什么打算?”丽丽是个可以吃饭讲话两不误的人,一张小嘴“吧吧”地如机枪一般。不过是个心直口快的好姑娘,也是我在公司中惟一能称为朋友的人。
公司成立多年,部门的定位有几分尴尬,做了大量的项目,但是总是定位在项目实施上,与小的公司相比,人力成本高,运营成本也高得吓人,拼起价格战来占不到什么便宜,同事们做得很辛苦,然而收效甚微,头头也对这样的局面很是头疼,总想从多年的开发成果中沉淀一些组件或者产品出来。前些日子征求大家的意见,产品还是项目,自己选择,很矛盾,曾经和小朱探讨过这个问题,他建议我做项目,因为虽说以前做过的项目规模都比较小,但是一些管理的经验是可以作为财富积累下来的。其实,下意识地还是想继续做一些项目管理的工作,可人总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责任越大,身上的压力越大,这几年,身上的担子压得我透不过气,心已像老人一样保守而怕输。我想,自己输不起了,所以,最终我还是会选择去做产品,做些纯技术的工作,不需要在人际和纷争中摸爬,潜心地做做文案,写些代码,就很好了。
“选产品。”我冲她笑笑,低下头继续对付那只肥硕的鸡翅膀。
“那我也选产品,我跟着你。”死丫头对自己没有过高的要求,是个很随遇而安的人,这点,是我想学也学不到的豁达。
真的进入了产品组,将多年的项目文档和代码逐渐整理和规范,这是一份闲散而恬淡的工作,蝌蚪一样的文字在屏幕上排列组合成各种不同的含义。人类文字和计算机语言都是很神奇的东西,表达与沟通是那样容易,可心呢,谁能看到谁的心?
小朱照例斜倚在大门口等我,照他的话说就是,IT公司狼多肉少,丑丫头也说不准有人惦记,不能掉以轻心,必须勤盯着点。我失笑,一把年纪了,除了小偷,估计没其他人惦记。丽丽朝我挤眉弄眼:“你达令真准时。”我的脸居然红了。他走过来,牵住我的手,毫不掩饰地喜形于色,可能一辈子也适应不了这种火热的情感,烫手似的甩开他,自顾自地向前走着,听着身后坚定的轻快的脚步声,心,是跳跃的。
“今天去吃香辣蟹,”他追上来搭住我的肩膀,“有件事我很犹豫想跟你商量,先猜猜看什么事情吧。猜不到你请客。”
我不说话,他想说的事情就像小孩子想吃糖的欲望,藏也藏不住,大人越是不问便越想说,心里默默地数着,不到十五步,准说。果然,在我数到第十三步的时候,“知道你笨,告诉你吧,我拿到大学的入学通知书了。”
他的姐姐和父母都在美国定居了,很久以前就向美国的大学递过申请表,这我是知道的,应该是为他高兴吧,也应该是摆脱他的好时候了,一下子却分不清心的感觉,“祝贺你。”语气干巴巴的就像北京的天气。他叹气了,有些惆怅的味道,“我以为你会说点别的……”
我没有说话,不知该以什么样的立场说话,不爱他,便应该给他自由,何苦这样拴住他,绊住他前行的脚步?他就像初升的太阳,勃勃的生机让我不敢逼视,让他走吧,让我依旧躲在自己的角落中发霉腐烂。那一顿饭,没有交谈,淡而无味。
那夜,裹紧被子将后背对着他,他摸索着牵我的手,被甩脱了。我是生气么,有什么理由生气呢,一个自己根本不爱的人,一份沉重的吃力前行的感情,一个为我付出却得不到回报的人。我为自己对一个即将离去的人的冷酷而悔恨,返身握住他的手,再见了,给了我这么多温暖的人,感谢你在严冬中带给我的每一丝暖意。但愿你可以感知我的一颗感恩的心,一颗给不了你却为你跳动的心。一滴泪冰冷地滑过我的脸庞,在寂静的黑暗中,“啪”地滴落在枕上,无声地渗透进去,那一夜,依旧在梦中奔跑,可我抓不住他的手,抓不住那惟一的依靠,就这样,奔跑,疲惫,奔跑,因为,路没有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