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谁定的这见鬼的惯例,项目结项总要请他们撮一顿,其实拿的项目奖金也不过如此,被他们狠宰几次,再加上我花钱如流水,等不到下个项目开始口袋就瘪了。老爸老妈一直以为我定是个小有积蓄的小富婆了,可只有自己明白,整个一“月光公主”,北京的消费高,而且总觉得劳动强度太大,一天到晚累得跟条狗似的,再不奢侈一些总觉得对不起自己的起早贪黑没日没夜。常常看着梳妆台上花去我大把银子的瓶瓶罐罐,再看看镜中自己头发毛躁、一脸油腻、毛孔粗大的颓废样子,心底里难言地一阵阵悲哀,高薪的穷人,浮躁迷茫,花多少钱也买不到恬淡美丽。而衣柜中各色衣服也大多是买来自我平衡的,可真的出去做项目,夜夜三两点钟,第二天爬起来再去玩命,穿来给谁看?着急了还要帮客户抬机箱,拉网线,上蹿下跳,连滚带爬,一条牛仔裤穿两个礼拜。常羡慕那些出没于写字楼的文职或是销售人员,瞧人家姑娘们,一朵花似的,多水灵。我啊,紧着收拾自己,拼了老命也就是根秋后的杂草,唉。
“瞧瞧,一到这时候就假模假式地叹气,请客是你的荣幸。”小朱又操着一副欠扁的语调挤对我。
这帮没义气的家伙,得了便宜还卖乖。“凭什么啊我,挨宰还得强颜欢笑啊。走,香辣蟹还是水煮鱼,辣死你们这群败类。”
吃饱喝足,这群吃客一拥而散,扔下我各回各家了。小朱还想拉着我去网吧CS,被我臭骂了一顿无趣地开溜了。难得这么空闲,准备逛街去,八点多,百盛里购物的人还很多,没有什么目标,闲闲地逛着。EL的专柜正有活动,好多人聚集在那里,过去看看吧,眼霜快用完了,虽然它缓解不了我的黑眼圈和缺水纹,更抚平不了连日熬夜刻下的岁月痕,可最大的作用就是心理安慰,每每薄薄厚厚地涂上那么几层,便自欺欺人地以为衰老的步伐真的放慢了。
专柜小姐认识我,熟客嘛,经常大把大把来这里砸银子。“张小姐,上次你要的东西全到货了,正想给你打电话呢。”
瞧瞧这一张巧嘴,不知道诳了我多少血汗钱。可谁叫我花钱买平衡呢?柜台边,一对青年男女正在挑选东西,我一阵闹心,楚浩从来不肯陪我逛街,他觉得那是最无聊的运动,记得还是追我那会儿,整天P颠P颠陪我逛超市,那时候没钱,买些超市货也觉得挺好,架不住青春无敌,一张脸水灵得仿佛要滴下水来。可是现在,紧着保湿、抗皱,也挡不住不可逆转的岁月,秋后的老丝瓜瓤子似的干枯下来。
女孩的衣服吸引了我,和我上次逛街买的一样,但人家体体面面地穿着,我的却连商标都没拆,挂在柜子里,Jessica的新款,死贵,和抢钱差不多,但每季的新款我都要买,不为别的,看着心里高兴。
忽然,那个男人拉着女友急匆匆地走了,我这才注意到,那是楚浩。
他一定是看到我了。
我呆在那里,手脚几近僵硬,脑子里却像电影《罗拉快跑》一样闪过了N种情节,甚至有几分钦佩自己的冷静,那种情形下还能保持这么强的分析能力。不知道是应该像很多电视剧里演的当场捉奸的场景一样冲将上去,掌掴他,哭闹一通,痛骂这个死没良心的,还是心碎地继续呆立在这里,看着他们远去,抑或是根本就装作没看到这不堪的一幕,泰然自若地到柜台选购东西,事后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最终,我选择了最令自己鄙夷的第三种方式。那天,专柜小姐格外兴奋,也是啊,大概很少见我这样,有用的没用的一大堆都买回来,总觉得自己心理有病,为什么每当别人跟我过不去的时候,我就跟自己的钱过不去,其实,数来数去,这世界上真正属于自己的、真正能由自己掌控的,可能也只有这点钱了。
头一次那么鄙薄自己,就像一只鸵鸟,深深将头埋在翅膀下面,有些事情,我不敢去面对,生怕自己惟一拥有的一点东西,惟一拥有的丁点信心在那一瞬间被粉碎了、被挤垮了,害怕看到一无所有、一无是处的自己。我是个胆小鬼,我是个,胆小鬼。
回到家,将自己沉沉地泡在浴缸中,热腾腾的蒸汽弥漫开来,努力阻止自己哭泣,可泪水就这么无意识地扑簌簌滑落,“不许哭,不许哭,不许哭”,滚烫的眼眶流出的泪水居然是冰冷的,滑过我被热气烘暖的皮肤,让神经战栗。多久没有哭过了,久违了,悲伤的感觉,久违了,不堪一击的脆弱。为什么而哭呢?我不知道,哀悼自己似是而非的爱情吗,从未有过的无助感与挫败感向我袭来,这么些年,疯子一样地打拼着,可目标呢?曾经以为,自己所做的都是对的,都是通向未来坚实的一步。可是,那一瞬间,这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躺在浴缸中无声流泪的我,深深绝望。
睡觉,通常是最好的逃避方式,拒绝做梦,拒绝思考,就这样过了许多必须度过的光阴。可醒来,就像是被从世外桃源一下子丢回到冰冷的现实中,周围的一切,陌生而冷漠,从四面八方压迫过来,让人窒息。醒来的一刹那,就像个溺水的人,拼命挥舞着手臂,试图抓住一点可以支撑的东西,哪怕是一根细小的树枝,可是除了苍白的空气,什么都没有,想哭喊呼救,可喉咙嘶哑,我拒绝醒来,拒绝回到这让我痛苦的现实。闹钟锲而不舍地将我从梦境拉回来,除了面对,还能怎样?活着,并痛苦着,避无可避。
卫生间的镜中,这个女人面如死灰,红肿的眼圈提醒着夜晚的哭泣,这是我吗?憔悴得几乎不认得自己,那个曾经神采飞扬的张聪慧,那个曾经独断泼辣的张聪慧,那个曾经自以为拥有永恒爱情的傻女人,居然还是逃不出如烟爱情的宿命。甚少化妆的我,今早细致地为自己装扮着,当涂上深紫色眼影,勾出玫瑰色唇形时,我在镜中对自己嫣然一笑,这不,还是那个无所畏惧的我,喷上虽然并不适宜上班氛围的蛊惑妖媚的“DeepRed”,不为别的,它让我重新感觉自己还是个女人,还在渴望着被爱。
成都项目的第一轮投标中我们的方案获得了专家组的好评,第二轮投标,费明志在必得,这也是我们第一宗不凭关系裙带而仅仅依靠公司实力和行业经验去拼的项目。也许,费明要凭借这个项目巩固一下自信,并证明一下公司实力,所以他格外紧张。方案书我已经改过第三稿了,可还不是很满意,系统架构图,红红绿绿,横横竖竖,看着舒服养眼。其实客户很少能看懂这张图,而且我们自己也知道,有些过分完美的思路根本是不可能实现的,这里面最终能变为现实的实在不多。但总是要有这么一张大家都看着高兴踏实的蓝图,就权当它是一个自欺欺人的梦吧。
人总有些自欺欺人的欲念,尤其是当现实总是不遂人愿时,除了自己,没人有这个闲情逸致抚慰你脆弱的心,那么自我欺骗可能是使心灵安稳的惟一途径。欺骗别人,需要技巧;可欺骗自己,只需要勇气。
现在的我,正在无所畏惧地自我欺骗着,发疯似的在头脑中重现着我和楚浩过往的一些美好日子、校园里的清纯时光,试图给自己一点一滴的信心和勇气。给了他的初吻,给了他的初恋,给了他的七年,我们在一起七年了,这是我生命中四分之一的岁月。我爱他,我从未怀疑过自己对他的爱,即便是常常会忽略了他,可从未怀疑过这份爱,因为,这是我能付出的惟一的爱,这同样是我能拥有的惟一的爱,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还值得坚守的东西。
我从不是个称职的女友,即使在我们热恋的时候,仍是生涩而木讷的,但楚浩也曾经深深迷恋着我的这种无知的清纯,“聪慧,你总是这样的满不在乎大而化之,我怎么才能抓住你的心?”那时的他常俯在我耳边喃喃低语,我总是傻笑着不回答,其实,只想在心底里低低地说:“我就在你身边,赶都赶不走,因为我爱你。”
我爱他,用一种自以为正确的方式爱他,用一种自以为对彼此最好的方式爱他,可我太自以为是了,等发觉自己全盘皆输的时候,居然找不到他的一点错误,那种让人绝望的挫败感堵在心口挥之不去,想找个没有人的地方大声地哭一场,可哭,何尝不是一种奢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