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M:变态杀人狂》
弗里茨·朗格
“埃希!……埃希!”——1931年,在柏林一座公寓空荡荡的楼梯间发出的这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惊叫,为德国有声电影掀开了新的一页。早期的有声电影只不过是对于默片中无法表达的情节进行补充,而《M:变态杀人狂》(以下简称《M》)的出现则让音效发挥更多的作用,不仅仅只局限于表现人物的对白语言。“埃希!”从这句惊呼声中,观众可以感受到剧中人物的恐惧、绝望和歇斯底里。“埃希!”这是一种纯粹的情感宣泄,将观众的注意力定格在银幕上。
《M》在电影界开创了一个新的表现风格。这个变态杀手总是在作案之后,在死者肩膀上用粉笔画个“M”作为标记,这似乎是他的本能欲望的宣泄方式。于是,整座城市都陷入恐慌。这个天生杀人狂长着一副和蔼可亲的面孔——他不断杀人,自己却也需要救赎。《M》是电影史上第一部心理恐怖片。
1931年,变态杀人狂的真人故事在德国早已家喻户晓。被誉为“汉堡恶狼”的弗里茨·
哈曼和“变态魔头”彼得·库尔腾都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杀人狂,在全国各地臭名昭著。 1931年4月13日,就在《M》公映前四周,库尔腾被公审判处死刑,7月15日执行。电影的首映时间引起争议,被看作是一种恶意炒作,借助死刑犯来吸引公众的眼球。至于《M》
一片是支持还是反对最终的死刑判决,舆论界也是议论纷纷,甚至有人指责该片在对待杀人狂的问题上立场不鲜明。如果,《M》拍摄期间知道最终的审判结果会是这样,那么朗格就会把结尾部分的镜头剪掉或是重新处理。在片中,受害者埃希的母亲坐在法庭的走道上,神色木然,如同祥林嫂一样给大家讲述:“应该多加小心啊,照看好小孩子啊……”
1931年,有关弗里茨·朗格的这部新片的讨论,有更深一层的含义。在魏玛共和国的晚期,《M》无疑触动了当时社会的敏感神经。该片就像是一种病毒,很快渗入到社会的各个层面。各方意见截然分为两派。当时的观众早已适应了国家专政,对于新时期所倡导的
民主、自由和现代思潮感到有些不安,在加上世界性经济危机和大规模的失业,使得人们在观看这部电影时,感到一种异样。朗格塑造的杀人狂嘴上经常说,要把那些毫无价值的生命“彻底毁灭”。影片的最后却是警察为这个杀害许多儿童的变态狂进行辩护,使他免于一死。法制社会对于精神病患者的免罚,并提供医疗救治的做法,让观众觉得有些郁闷。今天的人们在观看此片时可能感觉不到,其中隐喻了魏玛共和国与其一向倡导的民主制度之间的鲜明反差,最后是民主屈从于专政统治。
朗格的这部电影在开拍之前就备受关注。“我们之中就有凶手!”该片在拍摄过程中,一直笼罩着恐怖的气氛,以至于朗格在影片的开拍阶段
英格·兰德古特饰演埃希,彼得·罗尔饰演“M”。弗里茨· 朗格的影片代表了魏玛共和国时期电影的最高水平。
都未能获准进入位于柏林的施特肯摄影棚。直到导演明确解释说,该片是讲述杜塞尔多夫的连环杀手库尔腾的故事,剧组才得以进入片场继续拍片。施特肯电影公司的制片主任认为“我们之中就有凶手!”的风格似乎有影射当时国家社会民主工人党之嫌,所以把象征该党的徽标都藏了起来。
《M》不仅是带有政治色彩的影片,它也是一个时代的写照,如同是1931年德国社会的剪影。整个柏林乃至德国社会都患上了“哈美症”,所有美国的东西都风靡一时,就连美国黑社会的丹迪黑帮也有着一众拥趸。当时甚至连参加“永忠会”的黑社会组织活动也成了一种时尚,这类组织从事着游离于合法和犯罪之间的勾当。《M》正是反映了民众中广泛流行的犯罪倾向,这从古斯塔夫·格隆根饰演的施朗科(侠盗)身上可以窥见一斑。影片的结尾使得凶手显出原型,是典型的戏剧手法,融合了皮斯卡托的主题剧和布莱希特的《三便士歌剧》的风格,其中还表现了丐帮和犯罪组织的互助关系。在这场戏剧化的结尾中,导演安排了魏玛共和国晚期活跃在柏林舞台上的明星集体谢幕:特欧·林根,保罗·肯普,弗里茨·奥德玛,阿尔弗雷德·都柏林,洛特·洛宾根,古斯塔夫·格隆根和彼得·罗尔。
鲁道夫·阿尔海姆在一篇影评中批评了这场结尾,以为它像 “群众演员基金会的合影”一样可笑。这样的结尾也反映了
1931年当时柏林文艺舞台的真实情况。这种形式的表演具有很强的纪录片效果,因为无论是在电影、戏剧,还是其他文艺舞台上,总是这批人引领风骚。这些演员们几乎雕塑般的演艺风格可以通过那些剧照感觉出来,带有明显的时代特征。此外,灯光的处理也具有表现主义电影艺术风格,类似小剧场话剧一般,使得人物的脸部表情具有雕塑一般的质感,充分体现
彼得·罗尔饰演的变态杀人狂“M”令人同情,又叫人恨之入骨。他后来在罗杰·科曼的电影中也饰演了类似角色。
彼得·罗尔——失踪者
彼得·罗尔塑造的“M”变态杀人狂深入人心,连带地,他随后继续出演了黑社会的系列剧也大受欢迎——罗杰·科曼邀请他拍摄了许多黑帮剧和带有喜剧色彩的恐怖片。1933年,这位被布莱希特挖掘出来的天才演员移民到了美国。1951年,罗尔以导演的身份重回德国拍片。他导演的《失踪者》也是讲述一个连环杀手的故事,他杀死许多妇女,其暴行却被当作盖世太保所为。历史为真正的凶手掩盖了罪行,而这样题材的影片在当时显然不受欢迎,观众更愿意欣赏《绿色的大草原》之类的温情剧。他后来执导的一系列作品都成为阿登纳影院的经典剧目,可惜他本人却没能经历这一辉煌时刻。1964年,他在导演一部新片时不幸去世。
《M》在票房上获得了极大成功。这部电影在今天看来并不过时,仍然引人入胜。尽管影片中的场景带有明显的时代烙印,无论是灯光、布景、肢体语言,甚至带有明显柏林口音的对白,都标识着电影的出品年代,然而《M》经久不衰的秘诀就在于,它是一部满足人们感官体验的恐怖片。让我们再次回顾那声夺命狂呼吧:“埃希!……埃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