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庆石油会战进展很快,面临的困难也是多方面的。那时,一个重大的困难,就是如何解决几万职工的住房和上万台设备、车辆入库以及储存蔬菜过冬的问题。油田建设地区,原是以畜牧为主的嫩江草原,远离大中城市,农民村落也很稀疏,而且没有公路网,气候酷寒,最冷时达零下40摄氏度。会战第一年夏季多雨,冬季来得又早。雨季刚刚过去,9月的草原又刮起阵阵寒风,国庆节前后就下雪。会战初期,几千台设备在大草原上运转,连个修理设备的房子都没有;广大职工住在简陋的帐篷、木板房、牛棚、马厩里。这些临时措施只能解决燃眉之急,解决不了长期站脚扎根的问题,冬季肯定过不去。在如此严寒的地区,集中众多的职工和大量的设备,没有可靠的御寒手段,就可能冻伤大批的人,甚至会冻死人,也可能冻坏大量的设备。若遇上当地群众都怕的“大烟泡”的风雪,就可能使会战陷入全局瘫痪。曾在东北地区长期工作的王鹤寿等人对余秋里、康世恩说,这里没有房子,过不了冬啊!出于关心和好意,他们曾劝余秋里,如果冬天实在过不去,可以在入冬前,把队伍和设备撤到哈尔滨、长春、沈阳、抚顺等地,来年春天再开上来。他们准备动员地方腾房子给会战队伍住。对此,余秋里后来回忆说:“我权衡再三,感到不能走这条路。因为如果这样做,会战的有效工作时间,一年只有6个月左右,党中央批准的这场大会战,就会变成拉锯战或消耗战。势必推迟油田开发的时间,给国家带来更大的困难。”
会战工委和会战指挥部为此召开了紧急会议,讨论会战队伍安全过冬的问题。听说会战指挥部里也有人主张冬季将队伍撤走,正在北京的余秋里通过电话表达了他的意见:“这次会战,只许上,不许下;只许前进,不许后退!无论遇到多大困难,也要硬着头皮顶住。这个决心决不动摇。”
怎样既坚持会战,又保证会战队伍安全过冬呢?当时参加石油会战指挥工作的石油部副部长孙敬文后来回忆说:“在当时,如果我们拥有足够的建设资金,充实的建筑材料,各种现代运输工具和施工设备及施工技术队伍,那么,也完全可能在几个月内完成上百万平方米的现代建筑。然而,那时是不具备这些条件的,两手空空,一无所有,不用说盖大面积楼房是不可能的,即使盖砖瓦平房,在短期内也难以采运到大量的建筑材料,集中大批的建筑队伍,所以,这也是行不通的。”
为了解决安全过冬问题,从会战领导机关到基层小队,大家都在出主意,想办法。黑龙江省委、省人民政府也在想办法。省委第一书记欧阳钦向余秋里和康世恩建议:有一种办法,就是搞东北老乡那种“干打垒”。这种房子,一可以就地取材,二可以人人动手,来得快,三可以节省木材,四是冬暖夏凉。
会战指挥部为此派出了一批批建筑设计、施工技术人员,深入到附近的城镇、村落,尤其是找民间木瓦匠,调查居民建筑的用材、设计、施工情况,发现附近城镇除主要公用建筑为砖木结构外,居民建筑主要是砖框土坯房和“干打垒”。
所谓“干打垒”,就是北方农村都有的、最简便的用土作原料建筑的房子。抗日战争时期,孙越崎领导开发建设玉门油田时就曾用过这种房子。这种房子在东北尤其被普遍采用。这种干打垒房子除了门窗和房檩需要少量木材外,墙壁就地取土,把土装入活动木板内,用木夯铁杆分层夯实,房顶用当地的羊草绺成草把子作垫层,上覆泥巴抹光而成,取暖则用火墙或火炕。这种干打垒看起来土气,但厚墙厚顶,结构严实,防寒性能好,暑天也不太热,适合居住;且施工简单,操作容易。特别是就地取材,随处可建,便于广大职工人人动手,大面积地进行建筑。
在调查研究的基础上,经多方案的比较论证,会战指挥部决定采用干打垒方案,发挥人多的优势,发动广大职工建造干打垒房屋,渡过难关。决心一下,说干就干。在石油会战的萨尔图草原上,一场人人动手,全民动员建造干打垒的人民战争就这样打响了。杏树岗青年突击队率先示范。他们在当地干打垒老把式的指导下,于1960年4月底建成512平方米的干打垒房屋和2500平方米的干打垒房屋主体,还总结出了一套干打垒施工操作规程和质量标准,改进了打筑板、规格夹板,试制出了电动打垒机,使建筑工效从每人每天不足1立方米提高到2.4立方米,成功地完成了试验和示范的任务,并在五四青年节向全油田共青团员和广大青年发出了利用业余时间,“突击‘干打垒’,高效率建设新基地”的挑战。会战指挥部因势利导,动员全油田各单位从6月1日开始,采取组建部分专业队伍和广大职工义务劳动自建相结合的形式建筑干打垒房屋。专业队伍主要负责开赴林区拉运“困山材”、加工门窗、制造施工工具、打羊草绺把子。
建筑过程中遇到的困难难以尽述。进大兴安岭拉运“困山材”的运输队,冒着严寒,跋山涉水,自己收集木材,吃冷馍、喝凉水,战泥泞,千里迢迢,人不歇气,车不停转,充分发挥了当年志愿军汽车运输的大无畏精神,拉出了大量的木材。采油、水电、机械加工等工种采取一部分人一人顶两人的岗位,挤出一部分人突击干打垒;钻井队伍和各级机关、科研、设计工作人员上班时间干工作,业余时间搞干打垒。部长、司局长等领导干部和一些高级知识分子,也卷起袖子动手打夯掘土,和工人们一起流汗水、挨蚊叮虫咬。地方政府派出有实际经验的领导干部带队组成干打垒技术辅导团进行现场指导。整个油田变成一个大工地,人人劳动,大家动手,群策群力,起早贪黑。每到夜晚,各工地灯火通明,人声夯声震天,场面十分壮观。油田《战报》也及时刊登了建筑工地上的感人事迹。一位工人将自己的心情化成一首诗:“抗日延安挖窑洞,今朝处处干打垒,革命红旗辈辈传,艰苦奋斗最光荣。”
由于群众发动充分,各级领导干在前面,上上下下的积极性都发挥出来了。从6月全面铺开,到9月底为止,历时120天左右,全油田完成了近100万平方米的干打垒住房,出现了“七一村”、“八一村”、“新市村”等新的居住点,真正实现了会战指挥部提出的“人进屋、机进房、车进库、菜进窖”的目标。职工风趣地说,这是“四进士”,即四个进室之意。他们建造的这些干打垒房屋,都有火墙或火炕取暖,用天然气做饭,电灯照明,并装有公用的自来水龙头,基本适应了生活需要。
“干打垒”体现出大庆人勤劳节俭,乐于奉献的精神。建造干打垒,一次投资比建筑楼房省钱六分之五。仅以1960年在油田中心区建成的60万平方米干打垒房屋粗略算一笔账:由于就地取土搞主体,人工又主要是靠业余义务劳动和从生产队伍中挤出来的,不用另行列支劳务费,干打垒房屋每平米的平均造价最多不超过30元;如果采取当时中档的楼房标准,按常规承包,建设能够抵御高寒的住宅和公共建筑,每平方米的平均造价不低于200元。两相比较,前者只需投资约2000万元,而后者则要投入约1.2亿元。在60年代初期经济严重困难的情况下,一次节省这样一大笔投资,意味着他们为国家做出了一个重大的贡献。
30年后,已经从一线领导岗位退下来的孙敬文回首那段往事,仍感慨万千。他称赞大庆会战时的干打垒,“是我们党的艰苦奋斗的光荣传统在大庆石油会战中的体现,是延安窑洞精神和南泥湾精神的继续,是应当永远继承和发扬的宝贵的精神财富。”“当然,”孙敬文接着说:“干打垒建筑也有其缺陷,如使用年限较短,维修次数较频等等。大庆油田没有把它作为永久性的建筑,而是作为节约投资的过渡形式,现在已被楼房所代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