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在这个地方插嘴,告诉我说,珊嘉说的商队可能是越过天山山脉,到中国海边去买盐的贩子。珊嘉一点也不在意,还是不断地喃喃自语,突然间,“大夫”的脸色一变,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停下他的翻译,讲了一段他自己的感受,让我也吓了一跳。
“刚才她说得很起劲的时候,插了一段跟前文没半点关联的话。她突然问我,在我家里是不是有一副连我也不知道是谁的眼镜,然后她又开始讲她的童年往事了。”
我知道“大夫”为什么吓了一跳。前一阵子,我们在他乌兰巴托的家中打包时,我看到一副眼镜。我顺手把眼镜递给“大夫”,但是他又还给我,说不是他的。“大夫”说,那么眼镜一定是保罗的?可也不是。这副眼镜于是被扔到一边,没人再理会它了。这当然有点蹊跷,在物质贫乏的蒙古置办一副眼镜不是件容易的事情,眼镜丢了,谁都会花点工夫去把它找回来。这是一件小事,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珊嘉却晓得。当然,这也不能证明什么,她可能胡乱猜中的,也许是他们这行惯用的把戏。我始终自我克制,不敢轻易要求珊嘉展示她的特异功能。而她一路娓娓道来,也没有弄过什么玄虚,只是轻描淡写地告诉我们,好像她知道有那副眼镜是天经地义的。
她的蒙古包看起来平淡无奇,甚至还有点寒酸。帐棚里面也没有看见她有特殊的行头。蒙古包里没有装饰,就靠一根没怎么修整、打磨的木头,撑起蒙古包顶的伞骨。简单来说,这里没有半点特殊或神秘的地方。这个简单的蒙古包里,挤满了孩子和珊嘉的近亲,每个人都睁大了好奇的双眼。珊嘉那个当老师的孙子非常担心我们没有清楚体会珊嘉的超能力,还特别向我们强调:“她可以预知未来。”她孙子描述这件事情的时候,好像是在说她下厨的手艺很好。“布里兹涅夫(Brezhnev)死前十天,她就知道了。有人来拜访她,她也知道,会预先告诉我们。哪个方向会出大事,她也能未卜先知,就算再远,她也会有预感,就好像家里发生的事情一样。”
“你能预知家中的事情吗?”我问她。我避开了敏感的问题,没敢直接问她有没有预知到我们来拜访她,因为这样的测试未免明显了点。
“不能。”珊嘉说,“我惟一预知到的事情是我妈妈过世,我知道她什么时候、在怎样的状况往生。”
奶酒好像发挥功效了,她的话越来越多,从这个话题跳到那个话题,没有半点理路。
“我根本就不想要有这种能力,我常常想,时候到了,该走了,不要再活下去了。但是,人们舍不得我,一直把我留在尘世,他们需要我。大家在外面累得像条狗,我会飞到他们身边,援助他们。我精神好的时候,可以飞好几个山谷,到他们身边帮助他们、安慰他们。”
“你的法力什么时候最强?”我问道。
“每个月的第九天,或是在新年。”
她的孙子插嘴了,问我们要不要在她奶奶太累之前,请她表演萨满的招灵仪式。“如果她有意愿的话,”我答道,“如果她太累了,就不要勉强。也许现在不合适,这个地方也不方便。”
珊嘉根本不理会我的回答,她性急得很,一定要在客人面前露两手。“如果附近有电力,或是光线太强的话,会影响我作法,没法凝定心神。”她说,“不过,很抱歉,我现在没有合适的行头,我父亲传给我的手鼓铃多年前就坏掉了,我一直没有替换。萨满巫师的服装也破破烂烂,穿不得了。我这么老了,不想再做新的了。不过,没有这些行头一样可以作法,我只要我的帽子和连枷(flail)就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