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找到她的孙子,他已经换上一身鲜艳的吐瓦族传统服饰,原来他是一个高中语言教师,专门教授俄语与吐瓦语。他说,如果我们想访问他的祖母,他很乐意充当翻译,因为他祖母只会说吐瓦语,连蒙语、哈萨克语都不会说。有他帮忙真是太好了,他受过很好的教育,而我一直担心我跟珊嘉的访问会困扰在翻译问题上面,杂七杂八地夹缠不清。我当然不敢期望这次访问一切正常,平淡无奇,但她如果要装神弄鬼,我也没有什么好怕的。大家都知道珊嘉是个萨满巫师,我们只是过来看看她,就这么简单。
我终究不免迟疑。这个老妇人可能受到她家人的支配,我该怎么问问题,真是煞费心思,也担心我的好奇会变成一种冒犯:如果我一再挑战她、质疑她,说不定还会引起冲突。但是,当我感觉到这家人对这个老奶奶亲切的爱意与自豪以后,疑虑也就渐渐消失了。我承认我有点失望,原本期望访问是在气氛诡谲阴暗的蒙古包里进行,要有点神秘感,最好是缩在帐棚的一个角落,但是,珊嘉的那个大家庭却从不同的蒙古包里窜出来:有她满腹心事、终身操劳的女儿,一对外甥和一大群咯咯直笑的小朋友。他们每个人身上穿的都是吐瓦族的传统服饰,仿佛过节一样,一点也不嫌麻烦。虽然看起来有些别扭,但显然很高兴我们大老远地来拜访他们。他们簇拥在我们身边,陪我们去找他们的魔法阿妈。我们全挤进小小的帐棚里,发现珊嘉果然是那个在外面刷碗的老妇人。珊嘉坐在床边,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从神情判断,她盼我们来已经好一阵子了。孩子们一个个地钻进来,挤在帐棚的边缘,围成一个圈子,一脸好奇地看着我们,好像我们两个肤色泛白的外国人,比他们的阿妈更有魔力。
虽然她今年还没有满八十六岁,但珊嘉看起来够老了。她的腰已经直不起来,脸上尽是岁月镂蚀的痕迹,嘴张得开开的,只有上颚的右方还剩下一颗牙齿,看起来还真像童话书里巫婆的尖牙。廉价的衣橱旁边放了一大堆奶酒瓶子,看来她的酒瘾还真不小。她的眼角边尽是黄黄稠稠的分泌物,手里握着个蓝色的棉布袋,从里面掏出鼻烟,两只手使劲捏碎时,还不住在发抖。我现在才弄明白,她的家人说,会让她准备好等我们来的意思,就是不让她喝酒,早点让她从宿醉中醒过来。珊嘉聋得厉害,她的孙子坐在地上,靠在她的膝边,拉高嗓门,重复我们的问题。在这样的情况下,想要作假搞鬼,好像不怎么容易,当珊嘉开口说话,带着嘲弄近乎好笑的态度问候我时,我的焦虑一点一滴地没了。
为了让她不那么紧张,我从她的家人谈起。她与所有的老阿妈没有不同,讲起自己的子孙,话匣子就打开了,跟我说起他们的成长历程、他们的成就。她这辈子总共生了十五个孩子,领养了十六个;这么多的孩子里面,只有两个是男的,现在还活着的,也只剩下七个。她最得意的是其中一个当选过议员,进过蒙古的国会——呼拉尔(Hural);另外一个当选过劳工英雄。坦白说,听到一个秉承中古巫术遗传的老太太,兴致勃勃地跟你说,她孩子对现代共产主义有什么贡献,实在有些诡异(这么说已经很保留了)。我的惊讶还不止于此,我问起她孙子、玄孙的数目,“至少有六七十个吧,”她使劲儿地眨眨眼,“我可弄不清楚。”
慢慢地,我把话题带到她的童年。我问她,她是什么时候发现她异于常人,身体里蕴藏了萨满的精灵力量?这个问题很重要,因为一般来说,要成为萨满巫师,必须经过一定的训练,通常是由年长的巫师发掘天赋异秉的徒弟,引导他、激发他潜在的力量。
她还能说出她师傅的名字,他们叫山格烈和马格奈,就是这两个人引导她承接萨满传统,一步步地引她入门。她的父亲德尔扎也是萨满巫师,但是自己并没有插手教导。她神奇的力量或许来自德尔扎的遗传,但教她如何运用的,却是她的两个师傅。我问起训练过程,她的答案有些模糊。她说,他们俩教她吟唱、念咒,不断地鼓励她。那她又是什么时候发现她身上的萨满力量呢?“十三岁。”她突然从床边站了起来,拖着沉重的靴子,往前蹦跳了三四步,就在我错愕之际,她开始解释了,“我的身体里有股力量。打从小开始就坐不住,晚上睡不着,非起来跑不可。晚上,他们把我关在蒙古包里,我就从天窗钻出去,跑啊,跑啊,一个劲儿地跑。我喜欢在夜里跑步、爬树,学猫头鹰叫唤。我跑得太快了,没有人抓得住我。有时候,他们干脆放狗来追我,但是,连它们也追不上我。”
现在的医生可能会说她是个多动儿,但对珊嘉来说,她成为萨满巫师就是这么自然而然的事情,老萨满在她身上见到了萨满巫师的特质,找上了她。真的要问她原因,想来她自己也说不明白。坐立难安的本性跟想要爬高的欲望,是萨满巫师的典型特征。萨满巫师的启蒙仪式中,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项,就是要小巫师爬竹竿,象征他拥有与上天精灵沟通的能力。以蒙古包的天窗为门户,也是萨满巫师的看家本领。《蒙古秘史》记载,不只泰伯—腾格里(Teb-Tengri)是从天窗出入,就连成吉思汗的祖先据说也是这么来的。书中说:“每夜都有黄白色的人,借着天窗与门额上露的光,抚摸我的肚皮。”这位夫人就因此怀孕了。在蒙古的传说中,萨满可以在天空翱翔。珊嘉虽然不识字,却会说一种奇特的语言。这种语言只是口头语言。也许她是跟哪个博学多闻的吐瓦学者学来的,但看起来实在不像。珊嘉回顾她的过去,解释她的能力,神情语调都是那么自然,看不出半点心机,实在没法相信她在作假。
珊嘉的女儿递给她一大瓢奶酒,她狼吞虎咽,两三口就喝完了。酒精唤起了她的记忆,少年往事,一一浮上心头。“还有一个萨满——库斯忽,也教过我不少东西。他在我身上出现了奇异的力量,把它引到正轨上去。我‘看’得见,这不是我的愿望,但就是自然地会了。我必须要飞,却也免不了摔在坚硬的石头上。这种生活很奇怪、很辛苦。”她实在忍不住了,伸手又讨了一大瓢奶酒。
“我的父亲很宠我。他有两匹马,一匹白的,一匹黄的。我喜欢骑着这两匹马在草原上奔驰,我喜欢那种飞奔的感觉。我骑在这两匹马上,没有人拦得住我。有一天,有个老头带着两大口袋的奶酒,来找我父亲,问我父亲可不可以让我嫁到他们家当媳妇。我跑开了,但是一个留胡子的汉子一路把我拖回他家。我丈夫是个好猎人,也当商队向导,常常会从遥远海边带些红盐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