瘟疫爆发,因此我们在乌梁海部落时,小心翼翼地跟族人保持礼貌性的距离。但是,我还是希望能够在蒙古的偏远角落,发现萨满教的继承人。在中国末代皇帝溥仪的小朝廷中,就有萨满巫师为清朝护法。在乌兰巴托,我们听到一个说法:有个萨满女巫师住在巴颜乌古烈省的阿尔泰山区,据说,她有一对千里眼,许多年前,有人见识过她的手段。讲这个故事的人说得头头是道。二十多年前,一个知名的诗人在诗中盛赞她的法力无边。这个女巫师不但对萨满教的诸般规矩法术了若指掌,而且预言神准,百发百中,病人只要能找上她,包准药到病除。但是,这个巫师究竟还在不在人世,到底住在巴颜乌古烈的什么地方,却是谁也说不上来。他们建议我去问当地人看看。
我们的第一个线索是乌古烈城。在城里打听了老半天,并没有结果,有人告诉我们,到第六工作大队去找找看,最后,还是白跑了一趟。不过,我们得以一窥边城德森尔格(Tsengel)的庐山真面目。这座在山脚下的小城,颇有几分美国拓荒时期的苍凉气氛,只是街上看不见穿着羊皮、鹿皮衣服,迈着大步的猎人,取而代之的却是头发苍白,戴着翻皮缎帽、穿着灯心绒大衣的哈萨克人。哈萨克人赶着一群驮马,马背上负着几袋面粉和杂七杂八的补给,准备回山。“大夫”上去搭讪,想知道传言究竟可不可靠,初步打听的结果着实让人丧气。没错,这里以前有个萨满巫师,就是不知道她是死了,还是躲在山里哪个僻静的角落安度余年——反正没有人说得出她的下落。
有个消息倒是挺有用的。他们说,这萨满巫师不是哈萨克人,也不是乌梁海人,而是吐瓦人(Tuva)。许多人类学家把乌梁海人和吐瓦人归成同一类,只是部落的名称不同。不过一般的蒙古人和哈萨克人却觉得这种说法有点鱼目混珠。他们说,目前只剩下两万五千人的乌梁海部落是比较地道的蒙古人,住在蒙古,讲的也是蒙古话;但是,吐瓦人跟住在边界另外一边的吐瓦自治共和国(Tuva Associated Socialist Republic)的人比较接近,讲的是土耳其语系的旁支——突厥语。我的感觉是,吐瓦人与哈萨克人一样,都刻意疏离蒙古的主流社会,所以比他们住在苏联附庸国的亲戚们,保留了更多古老的文化传统。过去的吐瓦人是三种中亚生活的综合体——他们赶着牛群、羊群在山上放牧,随着季节迁移,在叶尼塞河(Yenesi)上游河谷种小米,并饲养驯鹿,在它们身上绑上鞍鞯,当马来骑。我的观点有一个很有力的证据:吐瓦人其中一个根据地,就是西伯利亚森林——亚洲萨满教的起源地。
有人警告我们,巴颜乌古烈的吐瓦人相当排外,不怎么搭理陌生人。但是,有个叫做马格沙的吐瓦人刚刚从政府单位退下来,说不定他愿意帮我们忙。运气不错,我们的哈萨克司机刚好认识他(我们的司机好像认识这里的每一个人),带我们找到马格沙的帐棚应该不难。于是,我们就上路了,先到一个叫做“梦幻谷”的地方,再沿路打听。
吐瓦人孤僻的名声果然是名不虚传。半路上经过一个吐瓦人的毡帐,我们停了下来,向他们询问马格沙的下落。毡帐的主人态度相当冷淡。没看到有男人在附近,女主人在毡帐外洗刷锅碗瓢盆,木然地向我们挥挥手,要我们到她的蒙古包里歇歇脚。我们进了帐棚,足足过了十分钟,都没有人来招呼我们。然后,才看见她端给我们一盆不怎么新鲜的面饼、一些酸奶,不发一语,又走了出去,干自己的活去了,一点也没有要跟我们聊两句的意思。能言善道的“大夫”也是花了好大的工夫,才从她的嘴里问出我们到底该往哪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