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成吉思汗 上一章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第三部分
谈鼠色变(2)
作者 : [英] 提姆·谢韦伦


  部长还告诉我们一些很有趣的消息:他的手下抽查了各种宿主,试图了解它们携带的病原。结果,单就肺病杆菌的这个类型,老鼠和草原犬鼠身上的病菌都没有土拨鼠身上的厉害。家鼠和田鼠身上的病菌比较接近“都市瘟疫”(urban plague),这种“都市瘟疫”常在东南亚流行,容易感染,发病时也很严重,但是不会轻易要人命。从土拨鼠身上取来的检体可就没那么容易摆平。因此,结论很明白:黑死病细菌的宿主,主要就是生活在田野间的土拨鼠。

  另外两个科学发现,也扭转了世人对于黑死病的传统认识。第一,证据显示,瘟疫杆菌的生命力很强,吐一口痰,就算痰已经干了,杆菌还是可以生存三个月;如果把这种杆菌放在实验室里用低温保存,至少可以活上十年。第二,瘟疫的传染原固然是土拨鼠,但是它们身上的跳蚤和被传染的人体也都可以散布瘟疫。举个例子来说,跳蚤吸了一口感染瘟疫的土拨鼠血,病菌可以在它的口腔和内部器官中,生存一个月到四个月的时间。换句话说,跳蚤从头年的10月一直到次年的3月都会散播病菌。瘟疫就从这个人传到那个人,也许像“满洲里瘟疫”(黑死病的肺炎版)靠空气传染;也许是跳蚤,吸了这个人的血,又跳到别人身上,吸别人的血来传染。

  部长说,黑死病或民间所谓的“土拨鼠疫”在蒙古都没有禁绝的方法,蒙古国土在欧亚大陆之间绵延千里以上,都是土拨鼠居住的草原。前一年,有个因为瘟疫而死的病例,发生在苏联的哈萨克共和国,那里距离欧洲又近了一千两百五十英里。1878年,在下窝瓦河流域,也曾经爆发过瘟疫。成吉思汗过世一个世代之后,卢布鲁克踏上征途,曾经记载:“这里有好多土拨鼠,当地人称‘索格尔’(sogur)。冬天来临时,经常是二三十只挤在一个洞昏睡六个月,数量之多,难以胜数。”他还记录说,蒙古人一感染瘟疫,便会有人在他的帐棚外面竖立一个标记,警告外人不要进去。我跟奈马达瓦博士谈话之后,得到一个印象:当时蒙古人的警告措施,与现代牧民的隔离手法其实没有多大差异。

  中世纪的中亚爆发过大规模的瘟疫,这是于史有据的事实。考古学家最近在阿尔泰山西侧的伊萨克湖(Lake Issyk Kul)发掘出规模罕见的陵墓群,这些人都是死于瘟疫。再往东走,1331年的中国也曾有厉疫横行。历史学家怀疑,这场人口浩劫与淋巴腺鼠疫(bubonic plague,也就是黑死病)脱离不了关系。一个专门研究瘟疫的学者麦克尼尔(W.H.McNeill)甚至怀疑黑死病的散布与蒙古帝国四处拓展有关。从种种第一手的证据以及蒙古牧民根深蒂固的习惯来看,结论已经相当清楚:致命黑死病的传播途径,大概是从陆路传进欧洲的,跟海路的关系不大。受到感染的人体,在浑然不觉的潜伏期中,沿着商道一路推进到中亚,再进到欧洲,土拨鼠和其它的啮齿鼠类只是传播的第一站而已。自古以来,保存黑死病细菌的大本营就是中亚草原,蒙古铁骑在中世纪开疆辟土,蒙古商旅在他们的庇荫下四处经商,瘟疫,也就这么往外辐射,其中尤以欧洲受害最重。这么说来,成吉思汗还不能算是杀人如麻的恶魔,虽然他的军队征服了当时三分之二的已知世界,但是比起蒙古军人散播的瘟疫而言,根本算不了什么。对于文明的摧残,黑死病可能比蒙古大军要负更多的责任。蒙古大军在西征之际,不经意留下了让欧洲人寝食难安的梦魇,散布了黑死病的沉重阴影。

  我一直想找一个萨满巫师,亲自向他讨教。我们因此跑了一趟中蒙边境的第六工作大队,虽然没有找到巫师,但也不是毫无所获。我没有抱持太过乐观的期待,也不敢相信,经过共产党统治的蒙古,正统的萨满教还有传人——先前我们提过萨满教的信徒相信,土地、天空、石头、溪流、风、树都有精灵,还尝试跟它们沟通,占卜未来。只要让我打探到萨满巫师的蛛丝马迹,我一定铆足全力去查个清楚。萨满巫师也算是一种活古迹,从他们身上,我们或许还能揣摩成吉思汗时代的奇幻传说。

  萨满教称得上是蒙古帝国扩张时的核心现象。蒙古人常常说,是萨满教中至高无上的宇宙天神腾格里授命成吉思汗东征西讨的。甚至有人相信,成吉思汗本人就是萨满教信徒。举个例子来说,在他听到商队在厄塔剌被劫掠的消息之后,单枪匹马到深山去避居三天,这就是萨满教传统的祈祷模式:独自一人,与诸神对话。信奉基督教的卡庇尼和卢布鲁克到了蒙古,发现巫师数目之多,着实吓了一跳。他们总喜欢叫巫师为“卖卦的”,但他们其实更像通灵师或是算命仙——经常聚在王帐附近,召唤祖先的灵魂。卢布鲁克还亲自闯进蒙古包,看看这些萨满巫师葫芦里卖什么药:

  我们总是可以在蒙古王公贵族或是有钱人的蒙古包外面,发现这些“卖卦的”(穷人哪请得起他们?)这些人的行囊,都装得满满的……他们会花很久的时间看风水,等扎好蒙古包、家当安排妥当之后,其他人才会挨个扎营。他们有固定的祭祀日期,有时是在每月的第一天,他们会造出我先前提到的简陋人偶,按照教规,放在帐棚的中间,围成一个圈圈,蒙古人进帐之后,对之顶礼膜拜,致献牺牲。外人休想进去一窥究竟。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了,冲进去看了一下,立刻招来一顿痛骂。

  也幸亏他的莽撞,卢布鲁克成为西方世界记载萨满教仪式的第一人,为这种神秘的原始宗教信仰留下了重要的史料。在当时,萨满大巫师也是宫廷天文学家,有本领预测日月蚀。日月蚀的时候,所有的蒙古人躲在帐棚里面,用各种乐器物品敲打出震耳欲聋的声音,希望能吓走邪灵,还他们清明日月。遇到有人死亡,替死者举行葬礼的也是萨满巫师。他们会把死者的遗体与遗物放置在两堆火之间去邪。几乎所有的蒙古庆典都由萨满巫师主持,每年5月的第九天是蒙古的“母马初乳节”,马群中所有的白马都要聚在一起,谢谢上天在这个季节的恩赐。把第一滴马乳弹向天空的人,当然还是萨满巫师。卢布鲁克甚至相信,萨满巫师能够影响天气。蒙古人遇到生死大事都会找萨满巫师,有时还请他们帮忙看病。卢布鲁克记载了一个故事,有个蒙古王公生了重病,全身疼痛难耐。他找来萨满巫师替他疗疾:

  (这位巫师)坐得远远的,命令她的女仆按住王公的痛处,然后紧紧攥住手心。女仆照做,摊开手掌一看,满是毡毛和奇奇怪怪的东西;她把这些东西往地上一放,竟然蠕动起来,有了生命似的。巫师把这些东西放进水中,它们竟然变成了水蛭。

  卢布鲁克害怕这些巫师直接跟魔鬼打交道,常常有人对他说巫师夜间聚在帐棚里请神的故事:帐棚的中央放着一盘肉,而大萨满巫师“喃喃地念起咒语,手鼓重重地顿在地上。过了好一会儿,他的精神进入狂乱的状态,一旁的人把他绑起来;恶魔暗中出现,给他肉吃,巫师则宣布神谕”。卢布鲁克的这段记载并非亲眼所见,因为仪式中若有他这个基督徒在列,恶魔可能就只会坐在帐棚屋顶,一个劲儿大叫:“我不能进来,我不能进来!”
重庆出版社    
上一章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