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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必死地”
作者 : [英] 提姆·谢韦伦


  我们开下山谷,路上碰到了两个乌梁海牧民。他们有气没力地赶着一群形容憔悴的牲口,走过贫瘠的谷地。我们离开湖泊往前走,不过走了约七八百码,“大夫”突然叫司机停车。司机停车了,“大夫”又要他慢慢地倒车回去。“大夫”掏出一块手帕,遮住口鼻,凝视车外,神情有点紧张。“停,现在就停!”他叫道,“不要再开了。”他的眼光注视着不远的地上,指着前面一块凸起的东西,看起来有点像是土拨鼠的窝,中央好像还有一个洞。我实在不明白他在穷紧张什么,睁大了眼睛往前看,终于看到了那一团东西,还在缓缓地动弹。我的第一个反应是那是只狐狸,风吹过处,橘红色的长毛微微拂动。“是只土拨鼠,快死了。”“大夫”说。

  我还是不明白,一只快死了的土拨鼠有什么危险,值得这般大惊小怪?没错,那是一只土拨鼠躺在地上死了吧,就算没死,也只剩下一口气了。土拨鼠不是哪里都有吗?在蒙古,我们见过上百只。它们是生活在草原上的啮齿动物,大小跟獾(badger)差不多。我们骑马从它们身边经过,隔大老远,它们马上就竖起身子,打量我们,还会发出尖锐的叫声,警告同伴,然后,全神贯注地注意我们的行动,等我们走远了才放心,要不就干脆一溜烟地钻进很深的地洞里。这种土拨鼠非常机灵,人一挨近它身边,它躲到老巢里还不安心,会一直往前钻,地面上隆起成一条线,好像海豹躲进冰堆中的气洞中一样。普热杰瓦斯基上校真不愧是个观察敏锐的自然学家,在他笔下,土拨鼠的一天如此的鲜活:

  太阳刚升起的清晨,空气略带点暖意,土拨鼠兴冲冲地从洞里钻出来,一眨眼的工夫,就看到它跑到草地上觅食。除非有人打扰它,否则,它会一直吃到上午10点多钟,然后回老窝休息,两三点之后,它才又出来玩,或是再吃点东西。这种活动的规律当然也会有例外:雨季会一连下好几天的雨,这时常常可看到土拨鼠伏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土拨鼠生性胆小机敏,有猎人在旁边窥伺,它会更加小心。离开老窝前,它会把头伸出地面,打量个半天,有时,一看看个半个小时,才会有下一步的动作;接下来,它探出半个身子,又听又看的,再耗个半晌,最终才敢到草原找东西吃。一旦发现有异常,不管有多远,它会刨个洞,先用后腿坐在地上,再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如果它害怕的东西逐渐靠近,它就会打个洞钻到土里去……逮捕这种动物的方法是趴在它们老窝附近的隐蔽物后面,候着它们钻出洞来。这种生物的求生意志很强,明明已经伤重不治了,还是坚持要钻回老窝养伤。除非一枪毙命,让它们死在当场,否则想逮到它,还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10月第二个星期,它们会昏睡一阵子。蒙古土拨鼠和欧洲土拨鼠差不多,也是一个窝里住好几只。

  “大夫”小心翼翼地前进,好像在他面前的是一只会喷出毒液、昂首欲攻的响尾蛇。真的是有些奇怪,两个星期前,我们和戴尔哲、巴雅尔不是还一块儿吃过白煮土拨鼠吗?

  “不要下车!乖乖待着!”“大夫”一声暴喝,尽管他用手帕蒙住口鼻,但是,还是可以感觉出他声色俱厉。“这只土拨鼠病得可厉害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我问他。

  “我的意思是‘必死地’(peste)可能会在这个谷地里爆发出来,我们得赶快通知附近的乌梁海人。”他回答。

  “‘必死地’?”我突然想起我念过的拉丁文。“你是说瘟疫?”我问道。

  “对,”他这次用的是英文,“瘟疫。”

  这就难怪“大夫”一副紧张的模样了。保罗还是认为他反应过度,想要下车拍几张照片。“大夫”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大夫”真正动怒。“我跟你说过了,不要接近那只畜生!”他的声音很凄厉,“如果你呼吸到那畜生附近的空气,你的小命就没了!”保罗一脸狐疑,但还是坐回座位上。我倒没有保罗这么紧张,只是觉得奇怪而已。土拨鼠可能是因为瘟疫致死——这的确是有点恐怖——但是,我始终以为瘟疫真正的病媒是老鼠身上的跳蚤和寄生虫,它们会把宿主老鼠身上的病菌传到人的身上。但这只是外行人的看法,从“大夫”这般严峻的神情看来,他没有开玩笑,在这当口,别违背他的意思比较好。

  我们很快地退回吉普车里,赶上走在前面的两个牧民。“大夫”一脸严肃,把他的发现告诉他们。这两个牧民赶快把牲口赶到另外一边去,能走多远就多远。“大夫”对我说,蒙古人特别害怕瘟疫,他们认为只要接近因瘟疫而死的动物巢穴,呼吸到污染的空气,自己也可能罹患恶疾。既然有消息,还是绕道而行,比较心安。他们这种传统的信仰,随着科学的昌明,得到了部分的证实。许多种肺病的确是因为带原者呼出带有病菌的水气,透过空气的传播,才传染开来的。
重庆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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