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古秘史》记载,在成吉思汗崛起之际,住在不儿罕山的部落叫做乌梁海部。卢布鲁克道听途说,相信他们在脚掌上绑了打磨得十分光滑的骨头,能在冰雪上滑行。如今的乌梁海族,只占蒙古人口的百分之一,以传统歌舞闻名于世。他们的唱腔被称为“呼密”(hoomi)唱法,听起来有些古怪。在发声技巧上,属于“泛音”(split-tone),歌手通常是男性,因为这种唱法需要一点体力。“呼密”发声法,全靠一张嘴的灵活运动,歌手要精准地控制口腔、喉咙、胸部和腹部,让身体不同的部位同时发出声音,模仿溪水潺潺、群山间的沙沙风声。他们的传统舞蹈更是狂野,手部、脚部迅速舞动,让人眼花缭乱。有一小群乌梁海族人住在巴颜乌古烈省,刚巧分布在哈萨克人居地的外围。耐不住我的一再请求,我们的哈萨克司机终于同意载我、保罗和“大夫”,到距离中蒙边界不远的地方,去探访一个乌梁海部落。
老爷吉普车带我们走上阿尔泰山区仅见的崎岖丘陵地。我们挥别了猎鹰,把何坚尼亚斯送回他的老家,展开了漫长的旅途,在陡峭的山坡路上,缓步攀高,翻过一个又一个遍布砾石的山谷。山谷里的石头是阴沉的深蓝色,风吹日晒下,纷纷风化为棱角锐利的小石头,我们轮胎硬生生地压过去,时而发出嘶哑的声音。坐在一部摇摇晃晃的吉普车上旅行,当然比不上骑马漫游浪漫,不过,在荒郊野外行动毕竟迅捷得多,乌梁海族行踪飘忽,谁也不知到他们会在哪里落脚。这块土地对人类很不客气(这是比较好听的说法),放眼望去,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一片死气沉沉。我们的司机拼命想找乌梁海族,但就是看不到一个牧民。这也就罢了,在前面凸起的山坡边,我们还看到羊尸体,躺在新轧出的车辙中。这些倒在地上的羊群没有经过处理就放在这里,任尸体曝晒。它们可能是死于厉疫,但群山巨石默默无语,谁也弄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蒙古的降雨量本来就少得可怜,凯蓝那批哈萨克人住的地方还有点雪,这里可是连半点水气都没有。我们的司机猜测,乌梁海族可能觉得这个地方已经没有好流连的了,因此爬到更高的山谷里去找残存的牧草。于是我们打起精神,继续往前冲。
我们又翻上一个高岭,往下一望,远远的另一头有个天然的凹洞,跟个碗似的。这个地方非常荒凉,我们还以为开到了死火山口:山下一片灰黑,凹洞里面连根植物都没有,到处是大大小小的碎石,悬崖陡峭得很,如刀削斧劈。碗底有一个即将干涸的小湖,水很浅,一副奄奄一息的样子。湖水周边逐渐变硬的泥巴地,还印着水纹,约略可以看出湖水撤退的痕迹;水多的时候,这个湖泊规模并不怎么大,顶多是现在的两倍而已。在山谷的另外一边,有几束植物还隐隐透出一些绿意。这些绿色的周围塞满了牛羊牲口,看起来很诡异,大概它们都饿得慌了,使劲拔着所剩不多的植物。牲口上方搭着十来顶帐棚,造型比哈萨克穹庐浑圆许多,没错,那应该是乌梁海人的蒙古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