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竟然是一片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的银色世界。现在我才明白,为什么从缝隙里透出的天光如此明亮。早雪降在阿尔泰山的高处,一夜之间,积雪已有三四英寸厚。我开始佩服当初设计哈萨克穹庐的先贤了,隔热的效果真好,外面的气温急转直下,但是,在帐棚里面的我们一点知觉也没有。大约三十码开外,有一群可怜兮兮的牦牛,挤在一起避风挡雪。雪在它们的毛皮上凝结,好像是撒了一层糖霜。在触目皆白的天地间,出现这么一群毛色黝黑的牦牛,对比之强烈,让人目眩。再看过去,河谷上方是一片蓝色,那是高空卷云(cirrus)的尾巴。轻飘飘的雪花结晶,落在万物之上,好像到处都冒出一丝丝的蒸气。现在不过是8月的第一个星期,阿尔泰山却已经白雪皑皑,这对牧民来说,是第一个警讯,他们要收拾收拾,准备赶牲口下山了。
昨天晚上,我们抵达的时候,已经是一片漆黑了,没法判断此地的高度,现在,天色大亮,映衬着闪闪发光的白雪,终于让人有置身中亚高山的感觉。凯蓝这个扎营地点,与世隔绝,真有几分分水岭的气势;再加上前方不远处,一块石头陡然拔起,直冲天际,让人恍惚以为那里就是阿尔泰山山系的枢纽。昨天晚上,凯蓝指向西方两点微弱的光点说:“俄国毛子。”根据他的估计,我们现在的位置,距离蒙苏边境大概只有两英里。没有人知道真正的国界线在哪里,好像也没有人在乎。这里是哈萨克的人的土地,他们爱到哪里放牧,就到哪里放牧。
山坡下方没隔多远的地方有顶帐棚,再隔四分之一英里的山坡避风处,又有个帐棚。半个小时之后,哈萨克妇女钻出帐棚开始干活,看来这场早雪对他们的日常工作没有半点影响。妇女套上厚厚的毡靴,身上穿着好几层的外套,再裹上一条羊毛毯子,盖住她们的头部。她们又推又挤,把牦牛赶出来,拴好,准备挤奶。强劲的风势,呼呼地刮过去,卷起地上的积雪,打了几个旋,仿佛在工作的妇女身边,冒出了阵阵烟雾。她们坐在小凳子上,埋首乳牛之间,以避风雪,两只手飞快地挤出奶水来。
吸进来的冷空气冰彻心肺,远远望见一个穿着黑色灯心绒外套的老牧人,拖着沉重的步伐,朝我走过来。他身上的那件外套,是哈萨克人的标准装扮:黑色,下摆很长,盖住膝盖;里衬很厚,可以挡住强劲的寒风,头上戴的也是传统的哈萨克帽。这种帽子左右两边伸出两片很长的护耳,可以盖住耳朵,后面还有一片方形的毛皮,遮住衣领,冷风根本钻不进来,只是原先鲜艳的赤红色已经褪成淡淡的粉红色。帽檐镶缀了狐腿毛,在帽子周边围了一圈,工匠的手艺相当了得,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缝绣的痕迹。这个老牧人一脸憔悴,一身黑衣,在雪中显得格外刺眼。昨夜大雪,他的牲口不知道被吹到哪里去了,他不畏酷寒,打算四处看看,把它们全部都赶回来。他的身影越来越小,终于在大片的雪地中消失了。
凯蓝推开穹庐的红门,走了出来,站在我的身边。他身上也是一件黑色的灯心绒外套,头上一顶猩红色的哈萨克帽,中央还插了几根深褐色的羽饰。这些羽毛是从猫头鹰身上拔下来的,象征好运。他手臂上横着一副马鞍和辔缰,朝他的马走去。昨天下雪前,他在大老远的斜坡打了一根桩子,把马拴在那里。然后,他骑马走过小溪,打算把散在另一边的一小群马赶回来,安置在他的帐棚附近。过了一会儿,我看见他骑下斜坡,前面有十来匹哈萨克马。哈萨克马和蒙古马的外貌差不多,只是看起来,骨架更强韧一点,身材瘦高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