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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穹庐之夜
作者 : [英] 提姆·谢韦伦


  在外行人的眼里,哈萨克人的穹庐和蒙古包差不了多少,但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中,我和保罗还是可以察觉到两者的不同。单就外型来说,哈萨克人的穹庐与蒙古包就是不一样,它们比较细长,结构上也较轻巧,屋顶尖耸许多,比标准蒙古包要大。或许,外观上的差异要内行人才看得出来,不过只要走进哈萨克人的穹庐,再粗心大意的人也不可能把哈萨克穹庐当成蒙古包。我们走进何坚亚尼斯的朋友凯蓝的穹庐,时间已近午夜。他选择在苏蒙边界、山谷最高处扎营。一路上,我们停了好几次问路,其中还包括一户用链子拴着小狼的哈萨克家庭,好不容易才找到。只见沉沉的夜色中,人影幢幢,都是出来欢迎我们的。有人领我们进到穹庐里面,凯蓝有部发电机,在我们坐定之后,他赶紧打开,于是头顶上的电灯泡亮了起来,帐棚变成了明亮的亭台。

  只要是看得见的地方,全都有装饰。屋顶上套的帆布,在张开的伞骨间,染成了红黑相间的条纹,下面悬吊着碎布缝成的五颜六色的丝带,也很抢眼。地上铺着厚厚的白地毯,上面有刺绣,是造型大胆的分叉图案。五斗柜被漆上鲜亮的颜色,还嵌上隐隐泛光的金属。只要有一点点空间,都可以看到刺绣,不管是坐垫、床单、被褥、挂饰,只要是任何想得到的东西,上面全有刺绣。墙边的几张床也挂满了各色装饰,一时之间,让人觉得那是个有四只脚的活动广告车。每个刺绣的用色都极为艳丽,非得把风头抢尽不可,圆圈、螺旋、花鸟、人物、奔马、抽象的图案,就算偶尔重复,也不减奔放的热情。凯蓝太太的一双巧手把这个穹庐内的每个方寸之地,装饰得如此灿烂缤纷,让人目不暇接。家里的装饰一定要由女主人亲手打理,绝对不能去买,或是接受别人的馈赠,这是哈萨克的传统。她刚结婚搬进凯蓝的穹庐的时候,这里什么都没有,她就靠自己的一双手,一针一线绣出这样的花团锦簇。从哈萨克的传统来看,凯蓝的老婆实在是千中挑、万中选的好妻子。

  凯蓝被我们这群不速之客吓得有些手忙脚乱。我们应该是他所见过的第一批西方人,至少我敢肯定我们是最先爬上这么高的山,进到他夏日穹庐的外国人。但是,他很快就重拾镇静,展现出做主人的诚意,嘘寒问暖,务求让我们舒服自在。我们因此注意到哈萨克人和蒙古人之间的差别:哈萨克的男主人看来对于家务事要更在行,比起蒙古牧民,凯蓝更像一家之主。他的威严跟地位,无碍他的待客之诚。他没有一般的蒙古牧民那么害羞客气,只见他忙里忙外招呼客人,问我们在道上听到的新闻,百忙之中,还不忘称赞何坚尼亚斯两句。

  他的太太忙着做菜,我们舒展四肢,往厚厚实实的哈萨克地毯上坐下。屁股底下是有红、有紫、有黄的地毯,耳里听的是何坚尼亚斯的歌声。这时才知道,我们的向导竟然还是个半职业的歌手,他拿出哈萨克的传统乐器——两根弦的东不拉,丁丁咚咚地弹起来,哈萨克传统民谣、哈萨克及蒙古电影主题曲,好像没有他不会唱的歌。午夜之后,凯蓝太太终于端吃的出来了,讲到吃的,哈萨克人的食物与蒙古人的食物也不相同。在蒙古包里,我们只有白煮羊肉吃,这里的东西好吃多了,肉比较嫩,也放了香料,更有味道。盘子还用热水烫过,在蒙古包里,很少见到这样贴心的服务。最重要的一点:这里没有奶酒,我们喝的是牦牛奶。哈萨克虽然住在蒙古人的国度里,并没有回教教长在一旁监视,但他们还是谨守回教禁酒的教规。不管是天然发酵的,还是经过蒸馏的奶酒,都在禁止之列。

  凌晨两点钟,我们终于挺不住了,先后被睡魔征服。凯蓝和他的太太搬来好几床毛毯,铺了足足有六英寸厚,我、保罗、何坚尼亚斯以及我们的司机,几个人挤成一堆,挨个躺下了,男女主人又搬来几床更厚的毛毯,往我们这批沙丁鱼身上一放。他们怕四周有冷气钻进来,还很细心地用各色垫子堵好,把我们几个当成三明治,四面八方全部包好,不留半点空隙。然后,我们就睡着了。

  四个小时之后,我醒了。一张开眼,见到的是繁花似锦的篷顶。天光从门缝和帐棚底部透进来,看起来格外的明亮清朗。这里的中央支柱比蒙古包长得多,屋顶比较高,强风过处,轻飘飘的篷顶不但吱吱作响,还会随风势变形。天气冷得要命。我们那位年纪不小的哈萨克司机,就睡在我的身边,他很能干,帮了我们很多忙,见多识广,哪里都有他的朋友。但是,他打鼾的声音未免大了点,而且还有口臭,所以,我从人堆中爬了出来,套上靴子,把门推开一条缝,往外探个头,顿时愣住了。
重庆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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