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上个星期以来,帮阿乌博德准备的马匹,不知道怎地,全都是脚步沉重的慢性子。这纯属意外,因为向导总是挑最好的马充当他的坐骑。谁知道接连好几天,再怎么好的马被他一骑上,就显得懒洋洋的。原本应该是他带头的,现在却落在后面,怎么催,他的马还是一踱一挨地慢慢晃。阿乌博德常常一阵狠抽,坐骑却置之不理。起初没什么人注意他,只觉得摆脱他很轻松,我们可以按照原先的进度赶路,谁知道阿乌博德的火气渐渐上来了,已经到了失控边缘。前一天,他死命地抽马,超过我们两次,但脸色却十分严肃,皮鞭从来没有停过。
那天早上,阿乌博德给他的坐骑上鞍,谁知道这牲口闹起脾气来,它后脚直立,就想逃跑,显然是被阿乌博德抽怕了。阿乌博德把缰绳拽在手里,一个不留神,被这马一冲,摔在地上,被拖行了好几码。戴尔哲尖叫一声,赶紧上前救他,闹了好一阵子,戴尔哲才驯服了撒野的牲口,把缰绳交给阿乌博德。阿乌博德一把抢过缰绳,打算再把马鞍装在坐骑背上。这马又开始乱踢了,实在不想再让这个把它修理得鼻青脸肿的乘客骑在它的身上。戴尔哲扯紧了缚脚带,让阿乌博德上鞍。其他人都已经上好马鞍,等阿乌博德准备就绪,就要上路。阿乌博德总算绑好马鞍,但一松开它脚上的缚脚带,果然,这牲口又想跑,不过,这次阿乌博德有充分的准备,他一把揪住缰绳,坐骑只得乖乖就范。阿乌博德正想翻身上马,这马发现它抗拒不得,索性就耍起赖来,趴在地上,不肯让阿乌博德骑。这动作证明了阿乌博德的坐骑相当聪明,但是,在主人眼里,却是不折不扣的造反,反正它就是曲着前腿,膝盖着地,然后翻转身子,侧躺在地上,硬是动也不动。
阿乌博德站在那里,看着这头惫懒的牲口,一时手足无措。戴尔哲不知道在叫什么,也许是要阿乌博德给它一鞭子,让它明白谁是它的主人。缰绳的另外一端还拽在阿乌博德手里,他使尽了吃奶的力气,用缰绳狠狠地抽了马脸三下,好像恨极了,非得这样出气不可。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蒙古人打马脸,不用转身,我就感觉到了牧民的不满。这出闹剧还没演完。这马被打得有些退缩,头抬起来几次,但还是躺在地上,不肯站起来。看到他的坐骑坚持把头埋在地下,阿乌博德气得六神无主,怒不可遏,完全无法控制他的行动。他站在马匹旁边,一下又一下地狠抽马脸,这已经是十足恶意的发泄,在这一刻,阿乌博德的残忍全部释放出来了。现在,就算是这匹马有意思要站起来,也做不到了:阿乌博德一记记地狠打,分明是要它躺在地上,站不起来。
我们在一旁都看呆了,根本没有想到会出这种事,震骇得无法说话。一直以为这是最后一下了,没有想到阿乌博德就是不肯住手,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眼睁睁地看阿乌博德逞凶。阿乌博德完全无视于我们的存在,越打越起劲。他起码狠抽了这可怜的牲口二十几下,才放下缰绳,马儿才勉强站起身子来。
不只我一肚子火,保罗更是气得一脸惨白,好几次,我都以为他要冲出去痛殴阿乌博德。我连忙安抚,叫他别轻举妄动。阿乌博德终于上马了,但是,大家刻意转头,连正眼都不看他一眼。我想,队伍里的人大概都觉得阿乌博德太过残忍,他这样鞭打马匹,根本不是蒙古人的行事作风,这种行径羞辱了他的同胞。蒙古人一向率直,我们的牧民朋友没有出面劝阻阿乌博德,也是件怪事。自此之后,所有人对阿乌博德的看法又是一变。我已经决定了,要继续旅程可以,但是,我再也不要跟阿乌博德这般惹人厌的人在一块。在蒙古,有很多事值得做,很多地方值得看,犯不着浪费时间与阿乌博德打交道。横越欧亚大陆,从蒙古一路到法国,是很让人期待的旅行,但是,按照阿乌博德的这种搞法,出了蒙古国境,绝对寸步难行。我有责任联络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丝路计划委员会,劝他们更换领队。在这个空当,我想好好研究一下蒙古残存的传统文化。为了这个目的,我、保罗、“大夫”越早脱队越好。
我们在难耐的沉默中,结束了早上的行程。我偷偷看了看巴雅尔一眼,他也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一贯的轻松自在不见了。保罗压低声音一个劲儿地在念,说他应该也用缰绳痛抽阿乌博德二三十下。马术不怎么样的“大夫”,经过这些日子的磨练,现在对付个性温和的马匹,已经毫无问题了,连他也认为阿乌博德的行径与野蛮人没有两样。如果成吉思汗复生,也会看不下去。据说,成吉思汗曾经明令:绝对不能打马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