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接近葛鲁特的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卢布鲁克向蒙古人传教的心情。那天是7月27日,“大夫”跟我们说,我们已经踏上乃蛮故地,也就是信奉聂斯托留教派的那个蒙古部落的根据地。我们一路上看到好几个一圈一圈的石头遗迹,石头圈包围的面积都不算小,颇具气势,这是乃蛮宫廷旧址,面向一望无际的杭爱草原。天色将暗时,我们经过了一个大墓穴,想来是一个乃蛮王公的沉睡之地。
葛鲁特已经在草原的另外一端向我们打招呼了。我们走了六十多英里,没有看到半栋永久性建筑,任何屋舍都会让我们眼睛一亮。仔细地打量这个小城,其实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地方行政中心。哨子和害羞鬼想要回家,我们也就不耽搁他们了,索性连城也不进,就在这个地方向他们挥手作别,这两个人可以省几步路,收拾好他们的马匹,直接打道回府。我们才跟他们道再见,苏木中心就派人出来跟我们接头了。这个人说,我们的马匹快准备好了,不过集合地点不是在葛鲁特,而是在十英里外的曼陀罗(Mandal)喇嘛庙附近。所以,保罗、“大夫”、我搭上苏木的卡车在附近逛逛,阿乌博德、巴雅尔和戴尔哲三个人去把我们的马匹赶回来。
曼陀罗寺让我们发现意外的惊喜。我们在一个牧羊人的废弃帐棚里草草过了一夜,正盼着我们的马时,有个年轻人骑马经过,怯生生地问我们要不要看看附近的圣像。后来,我们才弄明白这个小朋友今年十六岁,想当喇嘛。中央政府已经允许喇嘛教恢复流传了,他学了一些喇嘛教的教义,今年秋天就要剃去头发,换上喇嘛服饰,正式当个小喇嘛。我们问他,他父母知道他要出家之后,有什么反应,他的回答没有半点迟疑——“他们高兴得不得了” 。
我们的营地扎在一个小悬崖的避风处。这个年轻人和他的弟弟,领着我、保罗与“大夫”,绕过悬崖底部,走了大约半英里路,就看到了几个矮小平坦的石头,表面上刻满了西藏经文。我们的小向导说,这都是曼陀罗寺喇嘛刻的西藏佛教经典。曼陀罗寺是蒙古最渊远流长的喇嘛庙圣地,庙中高僧无数。一路上,我们看到一些零零星星的经文,散布在石头间。然后,我们就在山壁上,见着第一尊在莲花上打坐的浮雕佛陀,隐约可以分辨出红、蓝、棕色,那是昔日彩绘的痕迹。又走了一会儿,在一条小溪的山脚上,是一尊更大的佛陀像,旁边是一尊骑在龙狮身上的降魔尊者,再过来就是天女(Ayush Baksh)。我们数了数,像这样的石雕总共有九处,可是这两个小朋友告诉我,应该有十八处才对。这些雕像应该是19世纪以后的艺术品,时代不久,但是曼陀罗寺喇嘛发了偌大心愿,才把这些垂直山壁雕成不朽的佛像经典,让他们的信仰巍然长存。我们正要重拾旧路,打道回府的时候,这个年轻人往上一指,我们看到了五十英尺左右的上方,有个白晃晃的东西挂在山壁上晃荡着。他告诉我,那些都是人骨,僧侣死后,把他们的骨头挂在山上,好像给山壁挂上了一串项链。
我们回到营地之后,备马已经送到。除了马匹之外,还招来了一大堆好奇的当地牧民。把辎重补给放在半野生的蒙古马上,自然又是一片混乱,我们的营地顿时热闹非凡。其中有两个牧民,应该是我们的向导吧。看到他们手脚利落,安排行李,有条不紊,我觉得很高兴。我站在一旁,看他们要分哪一匹马给我。他们终于挑定了一匹马,马主人看起来颇有忧色,他原本就担心他的马胆子太小,现在又害怕我们这些外国人会恶整他的马——跟其他的蒙古牧民一样,他也认为外国人不会骑马。我一再向他保证,我们会好好对待他的马匹,但他还是围着我打转,一脸狐疑。我拿出我的马鞍,他坚持要替我放在马背上。我这副外国鞍鞯,吸引了大家的注意,牧民们簇拥过来,好奇地打量我的时新行头。我还拿出了我的马尾皮带(crupper strap),告诉马匹的主人,要怎么从马鞍的后端拉出皮带,再绑在马尾巴的根部。蒙古牧民好像被我的话吓坏了,他这辈子还没看过马尾皮带。我请“大夫”替我解释,为了防止马鞍往前滑,马尾皮带是少不了的设计。“大夫”费尽口舌向他解释了半天,竟然笑了起来。“他说这皮带根本就是恶搞,会把他的马弄坏的。他的马匹绝对不接受这样的东西。”
“跟他说,我很坚持。全世界有许多国家,都用这种附有马尾皮带的马鞍。没有这种皮带,上山下山,马鞍就会很容易滑下来。”
从牧民的表情看来,他们觉得我根本是胡说八道。但是,我的态度坚定,牧民看我一副认真的模样,也只好勉强同意了。但他要亲自绑这马尾皮带,于是,我教他怎么从马鞍的末端拉出马尾皮带,怎么样把它扣到马匹尾巴的根处。他小心翼翼的把马尾巴拉起来,再把皮带拉到马尾根处,但是,他实在是太迟疑了,马儿感觉到他的不安,一溜烟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牧民只好再试一次,不过还是笨手笨脚的,依旧没有成功。看到一个一生与马为伍的老牧民,居然拿马尾皮带无可奈何,其实蛮好笑的。这牧民以为挑的马匹不乖,这次他挑了一头小马,还把它妈妈拉过来站在它的身边,让它安分点。但是,这个牧民实在太不熟悉这种设计了,连小马的尾巴都拉不起来,简单的任务再度受挫。我尽可能地维持礼貌,从他手上接过马尾皮带,拉起小马的尾巴,轻轻松松地把皮带固定好、就定位,这匹马连动都没有动。马主人看起来相当惊讶,围在旁边看热闹的人都哄笑起来。我请牧民亲自上马感觉一下,他就试了起来,跑了几圈。他还是认为马儿会受不了马尾皮带,频频下马,拉拉扯扯,看坐骑会不会不舒服,没有想到马根本没有异样的感觉,最后,他高兴地点点头,总算是认可了。
在木栅后面,总共只有二三十顶蒙古包,在喇嘛庙被摧毁之前,曼陀罗设县只是为了宗教理由。如今,构成喇嘛建筑群的主体的,只剩下佛塔了,青绿的塔顶自然成了此地的主色调。掺杂其间的建筑,原本可能是讲经堂、精舍、山房和储存杂物的地方,但是,年久失修,一片荒烟蔓草,已不复昔日风采,建筑功能也不可分辨。屋顶上面长满杂草,横梁脱离了原先的接驳处,斜倒在一旁,屋顶上的磁砖大多脱落,在一旁堆得好高,土墙被人打了洞,显然是把庙宇的内部当做牛棚。不过,恢复旧观并不特别困难,因为这里毕竟没有受到推土机的全面破坏,虽然破败,屋舍大抵完好。
有一小群僧侣聚在这里,形成了一个宗教社区,使这里重拾原先的功能。连大喇嘛一并算上,这里有六个喇嘛,庙社无法住人,他们就在原先的主建筑间搭了一个蒙古包,簇新洁白,醒目得很,上面还挂了一个招牌,告诉大家,这里正是曼陀罗寺僧暂时栖身之地。
我们打算上路了。庙里的老喇嘛与其他寺僧拐着脚,坚持要送我们上路。他们排在蒙古包的前面,向我们挥手道别。有几个喇嘛实在太老了,连腰也直不起来,得靠手杖才能勉强站着。他们站在阳光中,穿著鲜丽的僧袍,不由得让我想起了布斯卓的观察,“深红、亮橘、隐隐泛光的淡肉桂红”,一群喇嘛站在一块儿,会让人想起“一畦鹦鹉郁金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