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那达慕大会的压轴好戏——男子摔跤,是蒙古职业竞技者梦寐以求的舞台,也是他们毕生追求的荣耀。在别的文化中,男孩在周末午后练习足球或网球;也大约是这般年纪,蒙古男孩开始了摔跤的训练。步伐、动作、扑击,各有传承,出场的架势,更是别具一格,行家一眼就瞧得出是哪个门派。站着,要如雄狮一般的扎实,双臂则是仿效神鸟平举外扬,这还有个名堂,叫做“大鹏展翅”。摔跤的规矩是要把对手压在地上,若对方的膝盖或是任一手肘着地,就算获胜,得胜的摔跤手要高举双臂示威。在这种场合里也有星探,专门探访天赋异秉的男孩,施以特训,待培育成半职业的新秀,再送进训练营,进一步深造。最终的目的,就是把他们送进那达慕大会的摔跤场,击败对手,扬名立万。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那达慕摔跤大会一开场,就是五百一十二位穿著厚重蒙古皮靴、紧身裤、皮背心的彪形大汉,一字排开,龙行虎步,顾盼自雄,但是,在这群豪杰中,最后只有一个冠军。摔跤在外行人眼里,有点无聊冗长,只是看到两个选手揪来揪去,步履缓慢沉重,但是,蒙古观众却很能体会个中奥妙,大呼过瘾。他们咬牙切齿、欢呼咆哮,替倒霉的选手抱屈,赞赏精彩灵巧的驱避。选手暗地里搞的小动作,也会引发他们的不满。获胜的选手(不管他体型有多庞大)会被一群人高举过头,环场接受欢呼。如果他是屡战屡胜的老手,就可以得到“巨人”的封号。
射箭比赛就斯文静态许多。男女分别竞技,但都使用相同的装备,较量同样的技巧——他们用的是草原战士习用的双弧战弓,使用蒙古扳指来拉弦。现在的蒙古扳指是皮制的,以前则是用石头雕刻而成的,它可以协助射者控好弓弦,拉弓射箭之际,要比赤手利落得多。那达慕射箭的目标,远在射箭场的另一端。参赛者要设法把箭射在圆形木垛红心上。想要射得好,不但双臂要有力气,拉弓的技巧更是不能轻忽。由于距离过远,射者自己看不到成绩,要靠裁判目视判定,再高声宣布结果。现代的射箭距离是一百八十步到三百步,难度等于要求射者远远看到土拨鼠从地表钻出头,就要一箭把它射死。据说,在成吉思汗时代,有个勇士曾经射到三百六十步的距离,成吉思汗知道这个惊人的纪录之后,命人立碑纪念。
中古时代蒙古骑射兵纵横欧亚的剽悍战技,仍依稀可以在今天的那达慕射箭比赛中领略。蒙古骑射兵为中古战争带来了革命性的影响,一如英国的长弓箭手,终结了西欧重装武士独霸的局面。英国的长弓箭手射程可达两百五十码,但是,使用牛筋、韧木制成的蒙古双弧战弓,却射得更远。开战之际,蒙古的骑兵弓箭手,从不可思议的远方开弓,箭直接射到敌人面前,吓得他们魂不附体,无力反击。军事史学家哈特认为,蒙古骑兵发明了“火攻”,配合当时的新锐武器,是他们战无不胜的关键。蒙古人扎稳阵脚之后,就以强弓硬弩猛射一轮,来个下马威,接着,弩弹、火器大炮,纷纷出笼,对手根本难以招架。根据西方历史学家的记载,炮石纷纷坠地,“如秋风扫落叶”,西方士兵无心恋战,只能仓惶逃命。每个蒙古骑兵都带了两张弓,一张远射,一张近射。一场仗打下来,至少射出六十支箭,其中还包括了让欧洲人闻之色变的穿甲火箭。火箭一射出,顿时烟雾弥漫,而尖锐的响箭配合着黑旗与白旗的指挥,进退驱避,从容应战。蒙古人越是胸有成竹,敌人就越胆战心惊。蒙古骑射兵周而复始地冲击,再发挥高度默契,不惊不扰地撤退;敌人还没发觉前,手持长枪的蒙古骑兵又默默抵达战场,准备重击敌人,杀得对手片甲不留。
但是,追根究底,在成吉思汗时代,蒙古士兵取得的丰硕战果,还要归因于他们精湛的骑术。讲到对马匹的倚赖之深,世上没有哪个国家比得上蒙古,而蒙古人马术之精,更是独步全球。蒙古小孩子才刚刚学会走路,牧民就开始教他们骑马。以往的那达慕还可以看到牧民驯服劣马的惊险镜头,但现在已不复见;现今在那达慕赛马的骑士,很少超过十二岁。蒙古人觉得每个人都该会骑马,所以,他们的赛马是真的在比谁的马好,而不是比哪个骑师的马术最精。我曾经在乌兰巴托南部草原看过一场异常精彩的赛马。总共有两百名骑师参赛,清一色是小孩子,男女都有,身上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就像从西方圣诞节彩帽上借来颜色编织而成。小孩子赛马是那达慕赛马的序幕。主办单位还特别找来军队维持秩序,军人勒住缰绳,全神贯注地监视现场。信号声响起,早就按捺不住的马匹,以雷霆万钧之势,猛冲而出,万马奔腾,震耳欲聋,再加上小孩子兴奋的尖叫声,现场热闹非凡。以西方的标准来说,这种赛马简直是马拉松比赛。比赛分级进行,从跑九英里的两岁幼马赛,到最高跑十七英里的成马赛都有。信不信?这场比赛最后的优胜者,是一个四岁的骑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