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保罗试着自己搭蒙古包,搭到一半的时候要安门,也依循蒙古传统,让门朝南,这是一个幸运的方向。如果,希望运气再好些,就得在边墙的框架上绑点东西才成——我们这次的吉祥物是新鲜的熊掌。蒙古人是天生的猎人。根据官方的统计,蒙古全国人口不过两百万人,但靠游猎过活的人就超过五万;每年猎得的动物超过三百万头,这只是官方的统计,数字恐怕偏低。蒙古人打猎的目的,除了补充食物之外,最重要的是食补。他们相信吃动物的哪一部分,就可以补人体的哪一个部分。吃熊肉,或是保留熊掌做纪念品,可以获得熊的勇气、力量及运道。这里的赤脚医生甚至认为吃鹿鞭可以壮阳,我们正牌的“大夫”说破了嘴皮子劝他们也没用。肝肿大、牙疼、胃痛,就去吃土拨鼠的胆囊。慢性消化不良呢,就吃狼的内脏,道理很简单:狼吃腐肉为生,从没有看到它的肠胃出什么毛病。最让人想不通的是:治疗痔疮,竟然是将狼的直肠焙成粉洒在食物上吃,蒙古人大概从没有见过狼长痔疮吧。
可别以为只有乡下人才相信这种民俗疗法。葛瑞尔一直想维系他剽悍的男人本色于不坠,所以,他很希望在这趟肯特省之行中打到一头熊。他才不管猎熊季节已经结束,现在正是熊从冬眠中苏醒,要养育小宝宝的时候。葛瑞尔跟一般蒙古人没两样,相信熊的脾脏和肝脏可以治疗包括胃癌在内的疑难杂症。他们背上不儿罕山的来复枪不是带着好玩的,两天之后,葛瑞尔骑着牧民送我们的马,回到乌兰巴托,他跟巴雅尔打了两头熊回来治病。不管怎么说,现在都不该是猎熊的时候,这两头熊已经成年,可以养育更多的熊宝宝。
我们的蒙古朋友天性乐观和气,有时却又是一副新野蛮人(neo-barbarism)的模样,但是,这种不协调的感觉,跟他们在崭新科技下笃守传统的态度相比,又算不了什么。第二天,突然有人告诉我们,当天要举行一个赠马仪式,我们上次雇用的两个牧民向导,也想要捐两匹马给我们。当地的党政要员照例出席观礼。公社的党委书记穿了一套灰色的西装、轻便的西式皮鞋;副书记呢,却是一身传统而华丽的蒙古袍,配上绚烂的丝质绶带,传统长靴,看起来神情轻松自在。两个人都配戴了大型的珐琅徽章,迫不及待地告诉大家他们在蒙古人民革命党中的显赫地位,但是这种勋章好像别在西装的翻领上比较合适,挂在蒙古长袍上,怎么看都不大对劲。
参加的人多半是骑马来的,只有一个六口之家——爸爸、妈妈和四个孩子——是骑一部被漆成鲜黄色的重型捷克制摩托车,一路颠簸晃过来的。在草原上,乍见这般颜色的摩托车,任凭谁也觉得刺眼,但不得不承认,在这样开阔的空间里,摩托车是相当合理的选择。这家人站在摩托车旁边,洋洋得意,跟一般牧民站在自己的良驹边没两样。
更让人觉得时光错置的是:在赠马仪式结束后,葛瑞尔用传统的蓝色哈达,托着一枚色彩斑斓的勋章,四处展示;大家正称赞这枚勋章雕工细致时,葛瑞尔又顺手拿出一部拍立得相机,替大伙儿拍照留念,全场欢声雷动,兴奋到了极点,顿时,把庄严的勋章抛在脑后。拍了照片,大伙儿簇拥在葛瑞尔的身边,等待照片显影的神奇刹那,然后,拿给自己的亲朋好友炫耀。
我很感激葛瑞尔叫我从海外买一大堆拍立得相机底片来。这部相机是他莫斯科的朋友替他买的。一般来说,我对这种异国旅游的常见花招很不耐烦——用拍立得相片讨好当地百姓,我,不屑一顾——但是,蒙古人拍蒙古人,却能捕捉到他们真情流露的一刻,被拍到的牧民真的很高兴,因为在他们的蒙古包里,会多一个很炫的纪念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