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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敬拜者的心意
作者 : [英] 提姆·谢韦伦


  虽说不儿罕山就在眼前,我们还是骑了一个多小时才真正抵达。前方松树林中的空地上,出现了一个好像印第安人帐棚小屋(tepee)的东西。

  这是一个由树枝搭成的三角体,顶头尖尖,有点像是火山堆。顶端的树枝上,绑了十来根旗帜、棉布条,在风雨的侵袭下,有些褪色了。在这堆东西的前面,有一排半圆形的小松树,上面也有些丝带和碎布在飞舞,在成排的松树前,距离树枝搭成的三角锥约五步处,还有块矮矮的大石头权充祭坛,上面放着火柴盒、方糖、铜制弹壳、硬币,甚至还有几张纸币。我们看见的这个东西叫做敖包,在蒙文里是祭坛的意思,设置在这里,当然是因为不儿罕山是蒙古人心目中的圣山。我们一行人以顺时针的方向,绕了敖包一圈,以示尊敬;然后下马,在祭坛上放下我们的祭品。大家很自然,没有半点扭捏。艺术家、牧民、医生,不知道从哪弄来了几根布条,系在敖包上面,然后在自己的兜里寻找合适的东西,放在石坛上。这是蒙古人的古老传统,阿乌博德从坐骑的尾巴上,拔下一根白毛,绑在树枝上。兽医跪在石坛前,点燃了一堆香。也有人放了点钱或是面饼。大伙儿正在祭祀的时候,丹比多尔扎用烟草盖做了个碟子,把香灰放了进去,慢慢踱到拴住的马匹旁边。他在每匹马的鼻孔前面,拿起一搓香灰,让它们嗅一嗅,他解释:“这会给它们带来好运道,保佑它们平安健康。”然后,也没有人下号令,大家又自然而然地聚在敖包前面,或站或坐地排成两列,请保罗帮他们拍张照,就好像刚刚下车的观光客,在外国教堂前照相留念。

  爬上不儿罕山山顶,几乎要了我们的老命。以往高耸入云的参天巨树,外加能庇护成吉思汗免于被追兵捉拿的繁密矮树丛,已经被松树林取代,规模小得多不说,现在又被野火烧得只剩下扭曲的骨干。树干倾倒在地,又被烧成灰白色,一不小心,就会被绊个跟斗,要不就是踩在尖锐的树枝上受伤。山势相当陡峭,增添了行进的困难,这里的土质相当松软,猛力一踩,经常造成落石,要不就是脚底的泥土一滑,一个踉跄。地形虽然如此恶劣,却没半个蒙古人下马,照样催促他们的坐骑,奋力爬上这道诡异的险坡。马匹喘气、嘶吼,它们的马蹄都没有蹄铁,照样越爬越高;马蹄所到之处,脆弱的页岩应声断裂。这种惊人的体力与韧性让我大开眼界,也终于明白中古时代蒙古铁骑越过千山万水的事迹,真不是浪得虚名。

  走完枯木区,在树线上面,我们来到了棱线。我们在那里打量山的走势:一个山脊接着一个山脊,都是赭黄的岩石,往南跟往西延伸。每个山顶都是平平的,是古代冰河侵蚀的遗迹,没有植被,所以看起来一般高,这给人一种错觉,好像地平线远得无法判辨。而眼前的山坡面,坡石滑落,阻断河水,衍生成一个湖泊。湖面结冰,映衬此地以黄褐为主的单调颜色,一片银白,亮得晃眼。

  我们已经走上最后一段路,这里只有石块和苔藓。我可以感觉到,胯下那匹强悍的蒙古马,它那没钉蹄铁的马蹄,踩在这里的石地上,有些迟疑。由于结霜、溶解,周而复始,在这段路上,石头裂成了六角形,整片大地好像变成了一个大蜂巢。寒风扑面,蒙古人却觉得凉爽宜人。爬上最后的一百英尺的页岩山坡后,我们终于走到不儿罕山光秃秃的平坦山顶。我们在山顶上发现了一个新月形的弧度,有点古怪,仔细一看,才发现到处都有人捡拾石块,叠起来,堆成小敖包。十几个、十几个,在山头上连成一片,这都是朝圣者奉献的心意,简陋而神圣。我们走到山边,这里的敖包大得多了,几根树枝插在石头的裂缝中,像是伸向天际的枯槁手指。散在大敖包基座的祭品,跟我们在山下看到的差不多——火柴、钱、不能再穿的衣服,还有几块中国茶砖。当地人称这里的石堆是“成吉思汗宝座”,老掉牙的传说提到成吉思汗曾经坐在这里,俯视他在不儿罕山周围的第一块领土。

  我们要在这里安置葛瑞尔铸的第二块铜雕。比起其他奉献,这块雕工精细的艺术品当然细致贵重许多。在成吉思汗崛起的龙兴之地,放下他壮年时代的雕像,更显庄严神圣,别具意义。阿乌博德把铜雕放在敖包的顶端,然而每个人都面向敖包,僵硬地伸直双手。没有喇嘛带领祈祷,但是,顿了一下之后,一股说不出的自信突然扬起,我的蒙古朋友不约而同地大叫起来,“万岁!万岁!”在荒野寂静的山顶上,突然听到这样发自心腑的亚洲之声,任谁也不免动容。几个星期之后,我在蒙古国立体育馆中,又听到了这样至情至性的高喊,那是蒙古国民对他们的国家表示尊崇效忠的心声。在不儿罕山绝顶,从强风中,我听到了蒙古族对成吉思汗记忆的无限眷恋,突然之间,我觉得这趟旅程,对我跟保罗的意义,可能比我们蒙古朋友还要重大——这是一趟朝圣之旅。

  在我们离开山顶之前,穿猩红色外袍的汉子,突然从兜里拿出一个海螺来。这个海螺上有短短的饰带,还有两根亮红色羽毛,应该是喇嘛庙里的东西;他究竟是从哪里弄来的,当然是一个谜,因为在五十年前,首都之外的各地喇嘛庙,就被破坏殆尽。如果官方宣传可以相信的话,在蒙古境内,应该已经没有宗教信仰,也不能持有法器。那汉子把海螺交给他穿紫服的小儿子。那孩子走到敖包的四个角落,面朝外,站定之后,就吹起法螺来,声震群山。在萨满精灵之山,强风过处,我们目睹了遥祭成吉思汗的传统又回到了蒙古。然后,我们骑马下山。

  智利南部,已是南美洲的最南端

  绝大部分研究蒙古史的学者都不同意这种说法,不过,“铁木真”究竟是什么意思,至今仍然争论不休。

  一种体型硕大的隼鸟。
重庆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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