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原野中间竟然出现了一个帐棚小城,其中有几顶卡其色的大型军用帐棚,帐棚的柱子很高,帐顶上还有冒着烟的烟囱。这个小城杂乱无章,里面有一大堆黄白相间的超现代帐棚,看起来好像是一个个圆冢,帐棚后面是十二辆崭新的越野车,整整齐齐地排成一线,宛如车辆陈列室。每辆车都被擦洗得焕然一新,精光耀眼。在肯特的荒凉之地,竟然看到如此现代的装备,让人误以为外星人刚刚在这里降落。我们经过的这个小城,是日本和蒙古合组的三河探险队(Three Rivers Expedition)营地,他们在挖掘一个人类社会的亘古之谜——成吉思汗陵。
说来你可能不相信,成吉思汗其实死得相当平和。他因为年老力衰,打猎时从马背上坠落,病重而死。虽然他心里明白距离大去之日不远,却执意要在华西开辟新战场。他逝于公元1227年8月25日,死前仍在指挥作战。传说,成吉思汗死了之后,蒙古军队如临大敌,密不发丧,政事推行如常。使臣与外国商人依旧到他的金顶王帐外听候传唤,传令来来去去,假装这位世界帝王仍在发号施令。等到访客散尽,他的贴身卫队才启程返回蒙古,沿路不动声色。有人说,蒙古大军行进之地,见人就杀,不留半个活口,生怕大汗逝世的消息被泄露出去。
《蒙古秘史》上并没有成吉思汗过世与埋葬的记载,倒是波斯的史书上提到,成吉思汗生前曾经说过,无论如何,他死后一定要把尸体送回他的故乡、他的守护圣山——不儿罕山的山麓,葬在他幼年时最喜欢的地方。他的陵寝究竟在哪里,没有人知道;这位最有权势、史上最富有的大汗下葬的经过,也没有留下任何纪录。卡庇尼说,蒙古人是刻意把大汗的陵墓藏起来的。他们小心翼翼地把每块草皮、每个树根铲起来,等到成吉思汗陵寝挖掘完毕、大汗尸首安置妥当(也许还有几个大汗生前贴心的奴隶陪葬)之后,墓穴填满踏实,再把草皮、树根按照原来的位置放回去,如此一来,任谁也不知道成吉思汗的埋身之处了。有人说,在大汗陵寝之处,曾经种了几棵树,作为识别;但是,马队在蒙古大草原上来来去去,就算有这么点记号,也早被踏得一团模糊了。卡庇尼说,成吉思汗有许多金银财宝陪葬。波斯史书说,大汗的继承者,成吉思汗的儿子窝阔台下令,在大汗的陵寝里,要有三天的食物,四十名身着华丽服饰、贵重珠宝的姬妾一起殉葬;除此之外,还要有精选的好马,陪着蒙古这位性格最强忍的精神象征人物。但这些都只是传说,成吉思汗的陵寝,至今没有被发现。
后人对成吉思汗的陵寝,有各式各样的揣测及联想,对于殉葬的宝物更是传得沸沸扬扬,不知勾起多少颗觊觎之心。荒诞离奇的故事,史不绝书,什么说法都有。几个世纪以来,很多人相信,成吉思汗的遗体并不是埋在肯特省,而是内蒙古的鄂尔多斯高原。普热杰瓦斯基就听说,鄂尔多斯高原上有座神庙,成吉思汗的遗体“分别供奉在一具银棺材和一具木棺材里,棺材就放在神庙中央的黄丝帐中”。这座神庙还有一段肮脏晦暗的政治史。“遗体”多次被取出,又因作为蒙古精神象征而归还。日本侵入满洲的时候,曾尝试劫走这批“遗体”。当时的日本帝国根据考古所得,还设计了一个规模宏伟的陵寝来安放。这个计划并没有实施。反而是中国共产党执政之后,1955年倒真的在内蒙古兴建了一个成吉思汗陵。当时的人赫然发现,共产党跟日本人设计的陵寝,几乎一模一样。而当蒙古禁止人们庆祝成吉思汗八百岁冥诞时,中国共产党不但兴建陵寝,还允许蒙古人前往朝圣,北京政权因而赢得了蒙古人心。当时,为了纪念先祖,前往鄂尔多斯谒灵的蒙古人多达三万。
现今的一般学者相信,鄂尔多斯成陵,最多只是成吉思汗的兵器冢而已。没有人搞得清楚陵寝里面到底有什么,再加上因为政治因素,“遗体”被移来移去,就算是以前真有遗体,经过屡次劫难,到底还会剩下多少真迹,也不无疑问。此外,有关陵寝所在地的误会,并不是从今天才开始的。很久以前,据说,成吉思汗埋在不儿罕山脚的时候,有一个蒙古部族衔命看守陵寝,但是,相传几代,陵寝上面长成森林,部族开始迁徙,一段时间后,搬到了鄂尔多斯高原,故老相传,他们还是认为自己在看守陵寝,根本不知道他们的现居地与成吉思汗陵一点关系都没有。
为了查明真相,日蒙合组了三河探险队,接受日本某大报的资助,动用了惊人的费用和最新的科技产品,在肯特省的角落展开地毯式搜索,试图找出答案。他们动用卫星摄影技术,照遍了不儿罕山的每个角落,空照图密得有如马赛克。现在他们进行的是最累人的工作,使用经纬仪(theodolites)与距离测定仪(range finders)进行田野调查,把希望寄托在遥感技术(remote-sensing program)上,目的是彻底检查此地的植物、土壤、岩石以及磁场。他们动用了一大堆仪器,有些像是地雷探测器,有些是挂在脖子上不知名的黑盒子。他们聚精会神地盯着仪表上的指数看,要不就倾听耳机里传来的声音,拨弄几个转钮或是开关。他们深信,只要成吉思汗的陵寝在这里,一定可以从异常的地表数据上找到蛛丝马迹。有很多笃信传统寻墓方法的人不大赞成他们的做法,几个世纪过去了,河流可能改道,直接流过陵寝的位置,此外,河水也有可能在陵寝的上方汇聚成湖。不过,日本的专家是唬不倒的,他们利用各种先进技术,精确地绘制了此地的湖泊与河流地图,寻找不正常的排水孔道。蒙古政府给他们三年的调查时间,我们碰到他们的时候,他们正完成第一季的工作。
日本的研究者一时之间,还搞不清楚我们是干什么的。当我们一大伙粗壮汉子,风尘仆仆地出现在山脊上,然后一个劲地往营地冲的时候,他们还以为是马贼来了,正打算扛起来复枪,上马厮杀,幸好只是虚惊一场。我们的蒙古朋友倒是挺喜欢他们制造的刺激。他们勒住惊慌的马匹,大声地向探险队中的蒙古人打招呼,把场面弄得更加混乱,也扰乱了考古学家单调的生活和研究工作。好不容易才静了下来,我们喝了几杯茶,接着上路。穿过黄白色的帐棚,看到一大堆目瞪口呆的日本人,我可以感受到他们的嫉妒,羡慕我们这批过客无忧无虑的行旅生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