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上征途的第四天,不儿罕山平缓光秃的山顶映入眼帘。我们的行进速度忽快忽慢。第一天,我们随兴而至,走到哪算到哪,并不怎么认真,但由于后援的马匹没有及时赶至,所以行程大幅落后。第二天,我们只好手忙脚乱地努力赶上进度。我们策马狂奔了七个小时,一路上,竟然没有碰上任何生物,最后一个小时的旅程,总算放慢了脚步,这一来,可分出马背上的老鸟、菜鸟了。好不容易熬到了休息时间,蒙古牧民轻松下马,仿佛只骑了一时半刻;其他人——蒙古艺术家、远征测试者、阿乌博德、保罗和我——顿时像一滩烂泥似的趴在地上。感谢上天,这段跋涉终于可以告一段落了。
进到肯特省之后,我们才第一次见到永久性建筑。这一座苏联式的、让牲口避冬的休息站,建筑形式是在西伯利亚发展出来的,搬到这里,却有些美国西部电影的味道。一道篱笆围着几间木屋。站在屋顶上四处眺望,可以看到宽阔的溪谷,远处一排纤弱的杨柳枝,告诉你河就在那里,再过去是微微起伏的山脉。一个挂着锁的的木门紧闭着,后面拴了只狗,见了陌生人就吠。一条小径引向几栋聚在一起的建筑物。有一间木屋是会议室,两间是仓库,现在都是空荡荡的,另外一间是工寮,第五间是牲口休息站的工作室,也是惟一有人住的一间。这里的管理员是一个牙齿都掉光了的老头,见到我们高兴得要命。原先在这里待产的牲口,产下小仔之后,就被赶到草原上放牧去了,他好长一段时间没见到人。漫漫长日,百无聊赖,只靠一部破收音机,送点人的声音陪他,吃的是没发酵的微甜硬饼,喝的是淡而无味的茶。每隔一天,他都得费尽千辛万苦,把千疮百孔的搅乳器搬到手推车上,拉上半英里荒路,到河边去汲水。他的生活苍凉、孤独、寂寞。
我们要在这里过夜,马鞍放在会议室的展示板下面。展示板上写着激励人心的标语,要当地的生产队加把劲多养些牲口;上面画出五个字段,贴上蒙古草原经济最重要的五种动物图案——骆驼、马、牛、山羊和羊——每种动物图案下面还有一个数字,显示成年牲口的现有数量及预计生产的目标数量,再下来就是还没长成的小牲口数量。我们已经到了蒙古的极北之地,因此在这个生产队中,只有十头骆驼。
在这次小型远征中,完全见不到支持成吉思汗南征北讨的缜密后勤和攻略计划。中古时代的蒙古军队,在出征之前就已经找齐了挑夫,军事行动期间,源源不绝地供应各式补给与装备。展开攻击的几个月前,骑马的斥候则会完成前进路线的调查。奸细化装成行脚商人,混入敌营,再花钱收买探子,搜集情报、散播谣言、挑拨离间,极尽分化之能事。跟他们比起来,我们可怜多了——躲在栅栏里面,口粮已经快吃完了,各种应用物品消耗殆尽,难不成我们还要打那个老头的主意?
我们的向导说,前一天拼命赶路,马匹太累了,非得好好休息一天不可,原先预计的狂奔计划,又被搁置一旁。于是,第三天,我们就在休息站里闲晃,坐骑则在栅栏后面踱步吃草。有时,我们会眺望远方,渴望听到补给卡车的引擎声。蒙古人还是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有的人到河边玩耍去了,有的人关在屋里打盹。只有两个医生还做了点正经事。“大夫”拎着根钓竿,到河边去,没一会儿,带回来五条鱼,每条都大概有三磅重,侧鳍泛出彩虹般的光芒,鱼身则隐约呈现红色。至于那个绑马尾的医生,则是花了一个下午,替老头针灸,老头身上一堆针,躺在幽暗的卧铺上,一待就是一个下午,就只看到扎在他脸上、耳旁和手上的银针闪闪发光。
翌日清晨,我们苦候多时的补给卡车终于出现。很明显,我们要前往不儿罕山,祭祀成吉思汗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一路前行,我们这支小小的队伍越拉越长。有人甚至骑了四五个小时的马,为的是牵几匹马过来,供我们替换。有时经过蒙古包,里面的人知道我们要上哪去,就扔下手边的杂事,跟我们一道走。到了中午,一个雄赳赳的汉子,带了两个小朋友,也加入了行列。他穿了一身猩红的蒙古袍,戴着有点像是西式呢帽(ombrero)的宽边黑帽,背上还背了一把擦得精光闪亮的来复枪。他的孩子大概七到九岁,一个穿紫,一个穿绿,三个人跟马队一起走,为我们这支队伍带来了鲜艳的色彩。我们有点刻意地在河谷里缓慢行进,马蹄所到之处,一片尘土飞扬。
一身鲜亮的牧民知道哪里是扎营的好地方,在河边的悬崖下,我们找到了许多枯干的杨柳树,刚好可以当成柴火。我们到达时,发现前面有一辆手推车,两个帐棚已经扎好了,仿佛队伍里有三十个壮丁。这几顶帐棚磨损得相当厉害,面积也不大,所以,我和保罗决定用我们两个的高山帐棚过夜。蒙古人一直笑我们,说他们的帐棚比较好。他们把马鞍上的褥子与毛毯铺在地上,大约两三英寸厚,然后,一个挨着一个贴得紧紧的,保住体温。
我们必须很早起床,因为今天预定要登上七千六百八十英尺的不儿罕山顶。天刚破晓,河谷中光秃的灌木丛边缘结了一圈一圈的霜。河谷里浓雾弥漫,早上起来打水、刷马的人看起来鬼影幢幢。我们连忙咽下看了就有些饱的早餐——淡而无味的奶茶、黏乎乎的羊肉,随后便走上羊肠小径。这时,太阳已经赶走了谷底的雾气。这条小路引导我们渡过一条又一条的小河,又带我们走过一片沼泽,接下来便是无穷无尽的荒野。前面有一辆重型越野车行过的痕迹,深深的车辙深陷泥地;两旁的灌木丛惨遭火焚,景色苍凉,好像是一次世界大战留下来的老照片,树干不是倾倒,就是千疮百孔,衬得山坡死气沉沉。最后,我们穿过一个山脊,不儿罕山已在眼前。陡坡下的山脚,还有些灌木丛,河流的浅处有积雪和薄冰。倒是河岸另一侧的两英里外,景色却显得动人心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