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蒙古朋友说,他们也喜欢吃牛肉和骆驼肉,实在没东西吃了,他们也会吃马肉。但是,羊肉始终是他们的最爱,一有机会,他们就会向客人展示“正确”的宰杀和烹煮羊的方法,观者的胃一定要很强韧,才不会吐出来。宰羊之前,要先把羊翻过来,用膝盖抵住这只可怜的动物,像是摔跤手制服对手一般,然后用利刃飞快地在羊腹上剖一刀,在羊还没死透之前,伸手进去,一直伸到心脏的大动脉附近,用力一揪,把心脏揪下来。死掉的羊还会颤抖好一阵子,整个过程没看到多少血溅出来。羊皮很快就被剥掉了,胃里还没消化完的草料,被扔到一旁,其他部分——内脏、头颅、肉、骨头——全都可以吃,迟早也都扔到大锅子里。在如此严酷贫瘠的游牧世界中,只要能放进口中——也许羊耳朵例外——都不能浪费。卡庇尼说得好:“不管是吃的,还是喝的,没有好好利用,就是罪过,连骨髓都要吸出来,才能赏给狗吃。”卡庇尼的观察相当透彻。几个星期之后,我们一群人坐在帐棚里,分食煮得半熟的羊内脏,羊尸体就放在帐棚中间的地上。大伙儿吃饱了之后,有人把剩下的内脏往帐棚外扔,给两只一直在帐棚外打转的狗吃,但我发现,狗不怎么想吃羊的内脏。
好吧,就算有人觉得吃两顿羊内脏没什么,他大概也没有办法忍受千篇一律的菜单。一般来说,暮春时节牧民只吃两样东西:羊肉和茶。你可以先来一块煮羊肉,再来一碗油腻腻的奶茶;也可以先来一碗奶茶,再吃一块羊肉。有一次早餐,我有意外的惊喜,丹比多尔扎竟把一个羊头往火堆里一掼,我想,这次可有烤羊头当早餐了。别高兴得太早,他只是想把羊毛烧掉而已。稍后,他用树枝把这颗焦黑的羊头从火堆里夹了出来,用刀剔出羊头上的碎肉和脑髓,往微温的茶里一扔。
肉的调料只有盐,没有胡椒,顶多在锅里放一把没半点味道的中国挂面。保罗可惨了,因为他吃素,可是这里一点蔬菜也没有。几百年前,卡庇尼就已经警告过了,但是,蒙古官方印行的手册却不肯说实话,还一直吹嘘“我国蔬菜生产丰沛充足”,这当然只是官样文章,乡间的蒙古牧民根本没有吃青菜的机会。温暖的气候太短,绿色植物来不及成长,蒙古人居无定所,没法在周边开垦菜圃。更何况,放牧惯了的豪爽男儿也不屑下田耕种。
理论上,营养这么不均衡,又缺乏维他命,蒙古人不生病才怪,但是,蒙古人却活得好好的,健康情形好得不得了,经常看到九十多岁的老人家还健步如飞,一点也不显老态。巴雅尔是个好例子,他究竟有多少岁,谁也说不准。一般来说,蒙古人要比外貌看起来,老上个十到十五岁。后来我才知道,盛夏季节,他们经常饮酒作乐,吃大量含胆固醇的食物。这些会致命的成分,在他们身体里一点影响也没有,真有点不可思议。惟一的解释大概是游牧生活的运动量极大,跟他们饲养的马匹一样,只有适者才能生存。
生活环境的严苛,没有身临其境的人,很难想像。上路的第一天,保罗戴着安地斯山(Andean)产的羊毛帽,我戴的是以前在军队用的毛帽,还尽量把它拉得很低。刺骨的寒风吹来,还是吹绽了我生冻疮的耳朵,鲜血一滴一滴地滴了下来。我们的蒙古朋友却说,这是暮春最舒服的时候。牧民身上的蒙古袍有着超长的袖子,距离他们的指尖起码有六英寸,放下来就成了手套,不过,他们已经把袖子卷了起来。头上也很简单,不是羊毛帽,顶多就是传统的尖帽,耳后根也没半点遮掩。傍晚,我和保罗都要架起高山帐棚,还拿出双层睡袋,才能勉强过夜。葛瑞尔、阿乌博德和其他的艺术家、志愿者挤一顶破破烂烂的帆布帐棚。但是,牧民们就胡乱找株低矮没几片树叶的柳树,在树后把马鞍排成一列,权充避风处,摊开马鞍上面的褥子,就这么睡下了。他们一个挨着一个,或许也能维持点体温吧。入夜之后,气温降到零下十二度,加上吹来的寒风,身处旷野,酷寒可知,但是,牧民照样好端端的,也没看到谁因为体温过低而被冻死。
距离营地大约四分之一英里处,是所谓的“成吉思汗陵”。在一处低矮的圆形青草冢上,有一具由四面石板砌成的石棺,体积巨大,看起来有相当的历史。第五块石板,也就是棺盖,早就不见了,石棺的两侧有些扭曲变形。这不大可能是成吉思汗的石棺,太过寒酸是一个理由,更重要的是:这具石棺与成吉思汗不属于同一个年代,是后世丧葬的用品,应该是后来某蒙古族长的葬身之地。从石棺材质来看,他的地位可能也不太高。替他选择墓地的人,倒颇有些眼光,说不定还是他一生最明智的决定。石棺放在开阔谷地一端,缓缓向南倾斜的斜坡,异常壮观,放眼远眺,视野为之一开,又正对着太阳升起的东方,暖意融融,衬着鲜绿的牧草,丰沛的水源,以绵亘的开阔峡谷为邻,可以安心俯视他们的马群。这里庄严神圣,对于游牧民族来说,我想不到更适当的长眠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