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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野性未驯
作者 : [英] 提姆·谢韦伦


  一个小时之后,那匹驮马终于想出报复的方法——逃走。它选走的时机很好:牧民牵它过河时,刚刚踏上另一边的河岸,它猛然掉头,牧民一个不留神,缰绳脱手,那匹马便朝来路狂奔而去,终于自由了。我们这支零零落落的队伍停了下来,看着那匹驮马越跑越远,消失在地平线附近。几个年轻人纵马或前或后地追赶上去,看来,他们早就想要自由自在地让马跑一下。现在是休息的好时机,我、保罗与并骑的巴雅尔抓住空当,赶紧下马。前面几个人也停下来了,看看我们身后抓马的年轻人,什么时候可以得手。身边有一棵老树干,我们三个就把马系好,坐在地上,伸伸酸痛的两条腿。

  过了一会儿,我才想到当下正是写笔记的好时机,我一拐一拐地走到马旁,从鞍囊中取出笔记本。我们的三匹马挨在一块,我想也没想就顺手推开其它两匹马。这几匹马都是蒙古牧民精心挑选的好马,个性温和,从蒙古人的标准来看,是相当规矩的,但是,我马上就发现它们毕竟野性未驯。浪荡惯的蒙古马,有时是很偏执的。如果陌生人是很有自信、很缓慢地挨近蒙古马的身边,它还会安安静静的,就算是它觉得这个人穿著打扮、气味都有点古怪,还不至于发作。但是,千万不要在它屁股后面干什么,只要碰它一下,蒙古马都会发飙。

  我在接近我的马时,不小心拂了巴雅尔的马屁股一下,这牲口的两只前脚立刻就立了起来,一脚踢到缰绳,细细的生皮缰绳应声而断,这匹马也跑走了。还好它只跑了几百码,跟前面的那群马汇在一起。一个艺术家顺手拉住了它。巴雅尔走过去想把它牵回来,但绑马尾的医生正好在马上,已经掉头把马牵了回来,半路上,医生的坐骑不小心踩空了,医生顿时从马鞍下滚了下来,马和巴雅尔都吓呆了,一回过神,发现两匹马都没命地往邻近小丘跑去。看到这般热闹的场景,保罗拿起身边的照相机,想要捕捉这混乱的一刻,但是,骚乱也吓到了他的坐骑,它也“啪”的一声,拉断了缰绳跑掉了。一时之间,我们有三匹脱缰野马在旷野上乱跑,每一匹马又吓到另外两匹,情况混乱,已到失控边缘,我们的向导翻身上马,在树丛和落石之间觅路前进,追赶我们逃走的马匹,没一会儿,他们也消失了。

  半个小时之后,他们又出现了,牵着马,表情看起来有些严肃。他们跟巴雅尔说了几句话,巴雅尔的脸马上就垮了下来。他们告诉他,他最珍视的脚架原本挂在马背上晃荡,但现在怎么找也找不到。他的马老在树丛边跑来跑去,脚架可能被什么东西刮了下来,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巴雅尔的心情坏透了,那支古董脚架可是蒙古电视电影厂的宝贝,在这种国家,就连零件都没得换,更何况是整支脚架都不见了!等到那头捣蛋的驮马被牵回来,大家再度上马前进的时候,闷闷不乐的巴雅尔再也笑不出来了。两个小时之后,大伙儿停下来抽烟,休息完了之后,巴雅尔一上马,却发现脚架还在老地方晃荡。牧民的嘴都快笑裂了,他们把他的脚架藏起来,存心开他一个玩笑。蒙古人看起来一脸老实木讷,原来也挺有幽默感的。

  在普热杰瓦斯基的笔下,一般的蒙古牧民被形容成:“宽阔平坦的大盘脸,颧骨很高,鼻孔贲张,眼睛细长,一对招风耳,黑色的头发看起来有些粗糙,有的留着疏疏落落的小胡子,有的蓄着络腮胡,皮肤晒得黝黑,体格粗壮魁梧,肩膀的宽度好像还长过身高。”他们毫不矫饰,待人和气,非常容易相处。蒙古牧民规矩负责,很尊重能干和有经验的人。在我们这个团队中,态势很明白,大家都惟视丹比多尔扎为领袖。他是个留平头的驯马高手,对于肯特省的荒野地形了若指掌,每天前进多少英里,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该停下来休息,全听他的,休息得差不多了,丹比波尔扎叽哩咕噜地说几个字,大家就会上马继续前进。

  每次停下来休息的情况都差不多。丹比多尔扎闷不吭声地把他的马引到一边,勒住马缰,下马。他身后的牧民跟着下马,朝丹比多尔扎走去,这时,他应该已经坐下来了。他的坐姿很怪,一只腿伸得长长的,另外一只屈膝,屁股往脚跟上一搁,全身乱摸找烟。牧民会挨到他的身边,有的用同样的坐姿坐下来,围成一个紧密、体己的圈圈。香烟敬来敬去,一盒火柴传来传去,鼻烟壶也经常在这个场景中出现。

  牧民身上零零碎碎的东西全部塞在腰带里,演进下来,腰带的前端变成了一个随身囊,从里面拿东西,与从别人手上接东西都有一定的规矩。比如说,把鼻烟壶递给别人的时候,要右手伸直,左手呈杯状,托在下面,才有礼貌;受者也要用同样的姿势,恭谨地接过来,把鼻烟壶放在手掌上,端详一下,称赞它的雕工精巧。然后,用一把细长的抹刀,挑开鼻烟壶盖,取出一点鼻烟,再用夸张的表情,深吸一口。最后盖上壶盖,右手托着鼻烟壶,用刚刚的姿势交还给鼻烟壶的主人。主人再次客气地把鼻烟壶递给下一个人,鼻烟壶一定要转一个圈圈才行,在这套繁文缛节中,他们的坐骑都在一旁乖乖地看,马蹄连扬都不敢扬,牧民手里牵着缰绳,好像身后跟了一头大狗。

  我没想到单单是谨守传统、欣赏工艺,也能带给这批牧民这么大的乐趣。他们喜欢在马鞍两侧镶上银饰,只要看到了精巧的工艺品,他们都衷心艳羡。我们有个导游是爱打扮的小伙子。他穿了一件鲜绿色的丝质短马甲,亮得让人睁不开眼,高高的领子偏偏又是张扬的怒红色,还镶了一圈金边。他的刀可不是常见的现代产品,而是一把镶饰考究的古董刀,细细长长的,装在一个银鞘中,平常就看到他把这把宝贝刀插在身后的皮带里。银鞘上还特别剜出了两道凹槽,安放着镶了银边的象牙筷子,鞘上系了一根银练,画出一个半圆的弧形,拴着打火的燧石荷包。这荷包也是用银子镶过的。他的朋友相当欣赏他身上的小玩意儿,不是称赞两句,就是过来摸一摸,打量一番。有一两件细致的小玩意儿,大伙儿就已经够羡慕的了,如果还拿得出有点历史的古董,就更不得了。这种态度倒是跟蒙古官方相反,他们对历史没有好感,一讲到过去,就让他们联想到蒙古落后的封建制度。
重庆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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