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瑞尔刻在青铜板上的文字,取材自一本研究成吉思汗生平的“圣经”——《蒙古秘史》(The Secret History of the Mongols)。这本书的作者至今不明,也不知道他编撰秘史的动机何在,但是,在中亚文学史上,却是顶尖的重要文献,与游牧民族其他文学和历史作品并肩齐步。
声名显赫的帕拉丢斯(Archimandrite Palladius)是一位饱学多闻的修士,长于汉文,清朝末年,曾随俄国宗教使团去过北京。1866年,他宣称取得蒙古史家记录的成吉思汗秘密档案,这个发现顿时在平静的东方学界掀起万丈波澜。大家都知道,研究游牧民族的局限在于多半没有文字纪录,再加上他们居无定所,就连考古学家都很难找到关键性的判断依据。也因此,帕拉丢斯刊行的蒙古秘史,堪称是划时代的历史巨著。这部史诗在成吉思汗过世后不久写成,描述了蒙古族的起源,翔实地记录了蒙古史上最伟大的大汗,是如何诞生、崛起,一生又是如何立下震撼世界的汗马功劳的。
帕拉丢斯的学术成就还只是蒙古研究的起点而已。接下来的十年中,不同版本的《蒙古秘史》与精彩纷呈的旁枝故事,在私人图书馆与官方典藏的角落出现,研究蒙古史蔚为风潮。大家这才明白:几世纪以来,中国的历史学家早就知道有这本秘史的存在,只是自认天朝大国,对这些野史不屑一顾。原始的《蒙古秘史》来历甚奇,念起来是蒙文,却是用汉字音译的。当初编撰这个“汉译蒙音”的学者别具用心,内容不但有许多抽象的蒙文,还有相对应的词汇表,或许这本书原本是用来训练中国的蒙语通译也说不定。汉字的中介为这本秘史蒙上了一层难解的面纱,原始的蒙文本至今未曾得见,而且至少其中一本在中国内战中毁于兵燹。一个世纪以来,研究东方学的学者一直企图重建原蒙古版本,但其中仍有许多含糊不明之处。
学者一般相信,《蒙古秘史》的撰述缘起,是让成吉思汗的后裔有个认识祖先言行的依据,让他们知道赫赫有名的大汗出身何处——这也就是“秘”这个字的来源,意思是只有胄贵裔才有资格阅读。不过,也有人认为,“秘”这个字指的是这本史书流传不广。无论如何,《蒙古秘史》应该是吟游诗人在营火边,为蒙古族人讲述蒙古之父——成吉思汗崛起的传奇,殆无疑义。
葛瑞尔与阿乌博德安排的会师地点,是一个小湖——蓝湖(Blue Lake)的湖滨,在乌兰巴托东北一百九十英里处,《蒙古秘史》中曾有记载。虽然已经是5月底了,但是漫长的蒙古冬天一点也没有退缩的意思。湖边的芦苇被霜压得抬不起头来,但还在作响,乌鸦在光秃的树上大声叫唤;湖面大约有半英里宽,四分之三的湖面盖着一层将融的薄冰。幽暗的山谷里,犹有未化的积雪。小湖的另一端连着陡坡,坡下的草地也是一片枯黄。陡坡上有一个煞尽风景的标语刻在石板上,盛赞苏俄十月革命的辉煌成就。历史在这里开了一个小玩笑,我们在湖滨放下葛瑞尔制作的第一块石碑,庆祝苏联的失败;而八百多年前,一小撮蒙古族人也在这里,矢志效忠一个二十八岁、当时还默默无闻的年轻人——铁木真。宣示效忠的仪式一如蒙古族人的质朴率真,大家用想得到的比喻来形容自己的忠诚。第一个人说,他要做铁木真的雄鸡;第二人要做他的弓箭手;第三人想当他的牧羊人,为他看顾羊群;第四个想替他放牛;第五个则希望当他的马车。这几个人都志愿随他南征北讨,以性命护卫他的安全。其中一个吟唱出一首歌,收录在《蒙古秘史》中:
我愿变成老鼠,
替你把东西收藏起来;
我愿变成乌鸦,
替你聚集所有;
我愿做披盖的毛毡,
大家一同披盖;
我愿做挡风的毛毡,
共同遮护家乡。
也不过二十年的时间,这一小批在蒙古社会边陲流浪的亡命之徒,竟然使亚洲绝大部分的人民,闻之丧胆。蒙古尊称铁木真为成吉思汗,矢志效忠的“老鼠”,成为无坚不摧的骑兵统帅——速不台。这位将领曾获得军事史家哈特高度肯定,墓志铭上说他“征服三十二国,赢得六十五场会战”,绝非浪得虚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