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上面峭壁边缘吹来一阵寒冷的微风。我把睡袋往上拉了拉,一直拉到下巴颏,躺在那里贪图着深夜的沉寂,陶醉在长耳人采石场的整个气氛中。我周围巨像的影子,看起来像是剧场上装饰舞台的黑色布景。现在,舞台活动已经转向下面黑暗的平原了,只见野草烧起的火苗不断在新的地点跃起。看着看着,就觉得像是上千名隐藏着身躯的短耳人手执火把,漫山遍野地偷袭采石场。时间似乎又停止了前进的步伐,眼前只有深夜、繁星和舞弄火把的人。
我带着这种印象,迷迷糊糊地刚要入睡,突然听到枯草中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蹑手蹑脚地活动。谁会这样小心谨慎地在这采石场摸索前进呢?是当地人在黑夜里搜寻我放在身旁的物品吗?我的头旁,有一种啪嗒啪嗒的声音。我转过身子,打开手电筒,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可怕的眉毛和两座巨大石人的鼻子从我旁边高台上的野草里突出来,把古怪的阴影投在岩石上。天空已经布满乌云,开始下起雨来了。我躺的地方淋不着雨。我把手电筒熄灭,重新躺下身去,周围又响起啪嗒啪嗒的声音。这一次,我借着手电筒的微弱光线,看到一个拇指般大小的褐色的蟑螂。我向四周摸了一阵,摸到一个粗笨的石斧。这种石斧在彩石场里俯拾皆是。然而,当我刚要举起石斧打那个小东西时,又看见一个蟑螂愣愣地趴在它的附近,旁边还有一个,还有一个。在复活节岛上,我从未见过这么大的蟑螂。这时,我把昏暗的手电筒光向四周照了照,只见到处都趴着肥胖的蟑螂。它们成群结队地趴在我旁边的石壁上,趴在我脑袋上方的石头上。还有两个正好趴在我的睡袋上,向我挥舞着触须。那些蟑螂的样子真令人讨厌,趴在那里,又大又圆的眼睛直盯着我。当我把手电筒熄灭后,情况就更糟,它们从四面八方向我爬来。有个大胆的家伙,竟然爬过来用触须捻我的耳朵。外面,雨下大了。我拿起石斧,把离我最近的一些最大的蟑螂砸死,把睡袋上的那些掸掉。后来,当我再次打开不太明亮的手电筒时,只见蟑螂又像刚才那么多,几只大个儿的残忍家伙,正在凶狠地大吃死在我石斧下的蟑螂。忽然间,我看见两只可怕的眼睛在看着我的脸,眼睛下面那张没有牙齿的嘴正在狞笑。这并非一场恶梦。那张狰狞的怪脸,实际上是古时候刻在墙上的一座可怕的梅克—梅克精灵石雕,现在,墙正好在我头旁。白天我没有注意到它,这时手电筒微弱的光线将很多阴影投射在它脸部的皱纹上,使它脸孔那古怪的容貌在墙上显露得十分突出。
我又用石斧砸死一些蟑螂,但由于“寡不敌众”,最后我决定“偃旗息鼓”了,否则我就得坐在那儿整夜杀个不停。我在少年时期当童子军时,学到一句明智的格言:如果彻底观察生物的细微之处,一切生物都是美丽的。一只六条腿的蟑螂叉开腿蹲在那里,我仔细观察它那双呆板的巧克力色圆眼睛,确实不算难看。我把连在睡袋上的兜帽漫头拉了下来,竭力想睡着。但是,身下的岩石坚硬极了,很不舒服。岩石真是硬极了,躺在上面就更感到它硬得出奇。我心想,这么硬的岩石怎么能劈得开呢?于是,我又握紧石斧,用尽气力猛击采石场的石壁。我以前曾这样做过,深知石斧会从石壁上弹回来,除了划上一道浅浅的印子外,什么痕迹也不会留下。事实上,商船船长曾和我到这里来过一次。他用锤子和凿子试了试自己的运气,结果费了半个小时,才凿下拳头大的一块碎石。同时,我们还计算了一下,光是从我们站着的地方,能看到的壁架上方,就已经开凿出了七十多万立方英尺的硬石块。而考古学家认为,这一估计太保守了,无疑可以增加一倍。这一工程真是巨大无比,令人难以置信。然而,我长期以来一直考虑的一个想法,这时又闯入脑海。为什么我们不实验一下呢?古代雕刻家扔下的石斧依然留在原地,而最后一代长耳人的后裔,现在还住在村里。实际上,可以在我们这个时代,在这个古老的采石场上,重新进行这样的工程。
下面平原上的火把熄灭了,但是,在这山岩高处石像间,一群小小的同类相食者,正在大嚼死在长耳人石斧下的伙伴。它们在我身上到处乱爬的当儿,我进入了梦乡—忘却了时间,也忘却了空间,就像自己是个处在忙碌的食人生番中的格列佛,又像一个身处魁伟巨人间的侏儒,而繁星密布的苍穹则笼罩着整个山岳。
第二天早晨,太阳照耀着黄色平原,我的周围满地是数不清的翅膀和弯折的腿。显然,昨夜蟑螂“大举进犯”并不是一场梦。我鞴鞍上马,沿着野草丛生的古道向村子驰去。
我找到塞巴斯蒂安神父,告诉他我昨晚睡在哪儿,还把我的一些想法也跟他讲了。他怪里怪气地朝我笑了笑,立刻表示赞成我的计划。只要我选择采石场比较偏僻的一角,不损伤拉诺拉拉库的外观—从下面平地看上去呈现出的外观,我们就可以动工。但是,我就是不愿意随随便便找一个人来帮我雕刻石像。我知道,塞巴斯蒂安神父是通晓当地家谱的首屈一指的权威,发表过复活节岛的家系研究成果,所以我告诉他,我要找长耳人的最后一代子孙。
“奥罗罗伊纳的嫡系后裔,现在只剩下一家了。”塞巴斯蒂安神父说,“上一个世纪基督教传入本岛时,这个家庭选用了‘亚当’作为家庭的姓,按照岛上当地人的读法,是‘阿坦’。你是认识他们的长兄的,他就是那个名叫佩德罗阿坦的市长。”
“市长!”我愣了一下,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是的。他是个相当滑稽有趣的人,但是他可一点儿也不愚蠢,对我们还很友好呢。”神父向我担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