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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长耳人的秘密
他以身殉职了
作者 : (挪)海尔达尔


  最后一批从海滩上回来的八个人,他们提着灯,用担架抬着校长。天空黑洞洞的,怪虹暗淡虚幻,它的灰色长弧横贯夜空,像镜框一样罩在八盏摇曳不定的灯笼上方。村医那双乌黑的眼睛默默地看着我。他说:“先生,这个岛上失去了一位好人。他以身殉职了。临终前他说的最后一句话还是‘考,考,波基!—踩水,孩子们!’”

  在塞巴斯蒂安神父的小教堂里,我又一次见到了村医。他脱下帽子,一动不动地站在他朋友的棺材旁边。那两个孩子已于前天埋葬了。葬仪简单庄重,四周放着棕榈叶子,全村的人都前来送葬,柔声地唱着挽歌。今天,神父的讲话简短而热烈。他最后说道:“你一向热爱学生,愿你们在天国重逢。”

  去墓地的路上,我听到村医喃喃地说:“踩水!孩子们,踩水!”

  在令人难以置信的短时间内,当地人很快就忘掉了这次灾难。死者的亲属马上动手宰牛杀羊,准备大摆筵席,因为按照当地风俗,失去亲人后,总要摆设这种盛宴。他们还骑着马给我们送来公牛后腿和许多别的肉类。但是,最使我们惊讶的,却是帐篷里一切都收拾整齐后所呈现的情况。两个世纪以来,偷盗一直是复活节岛人臭名昭著的特点,只要能够到手,什么都偷。在那个漆黑而悲戚的夜晚,我们未设警戒,所有的当地人都随便出入帐篷,我们的全部东西都敞着。我们当时以为,这下一切都会被偷光了。然而,我们完全错了。什么东西也没丢,连帽子、梳子、鞋带……都没丢。他们骑马离开帐篷回家时,带走了借给孩子的干衣服和毯子,这些东西也全部洗好、烫平,叠得整整齐齐“完璧归赵”了。总之,什么东西也没丢失。

  只有在潜水救人那阵功夫,我们中间有个人把手表放在帽子里留在岸上,被来到海岬的一个当地人偷走了。虽然这是一种卑鄙行径,但我却没把它放在心上。所以,那次灾难后,我在教堂院子里第一次遇见塞巴斯蒂安神父时,他为此事大发雷霆的情况使我很震惊。

  “孩子们出的事故太可怕了!”我说,别的话再也说不出了。

  “偷表的事更可怕!”神父说。他连眼皮也不眨一眨。

  “神父,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对他的回答十分吃惊。

  他把手搭在我肩上,平静地说:“我们都不免要死。可我们不是非偷不行的!”

  我永远忘不了这些话。我带着惊奇的神情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突然再一次领悟到:我在复活节岛上遇到一位伟人,他或许是我有生以来见过的最伟大的人物。他传布的教义对他自己来说,像生活本身一样真实,并不只是星期天讲道时用来教诲别人的词句。对他说来,教义和信仰完全融为一体了。

  塞巴斯蒂安神父没有再说别的话。我们一起走回村庄,路上大家也都默默无语。

  几天来,我停止了所有的工作。但是,当地居民并不喜欢我这样做。太阳升起,太阳落山,太阳又升起……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为了获得更多的口粮,每天挣到更多的收入和物品,他们愿意劳动。市长坐在门前的石阶上,正在用一块粗大的木料雕刻鸟人,动作灵巧轻快,碎屑四处飞溅。我们的吉普车从他那儿开过时,他微笑着向我们招手,举起雕刻品给我们看。我们在塞巴斯蒂安神父的房子外面停了下来。房子位于教堂旁边一个鲜艳夺目的花坛后面。我跳下车,穿过矮矮的花园走了进去。我向窗里望去,看见了神父。他打手势要我到他小书房去。书房里,他坐在堆满报纸和信件的桌子旁边。他身后的墙边有个书架,上面放满各种语言文字的书籍,形成一种学问渊博、丰富多彩的气氛,烘托着这位身材魁梧、蓄有胡须的老贤人。他坐在桌子后面,穿一件白色罩衣,兜帽则翻在后面。书桌上,我惟独没看见过去一直插在墨水瓶里的鹅毛笔。塞巴斯蒂安神父现在有一枝自来水笔了。另外,桌上还多了一件东西,一个做镇纸用的古老石斧。

  这位老传教士是20世纪罕见的人物。他既像中世纪绘画中的研究学问的僧侣,又像罗马的圣人,也像古希腊花瓶上和古苏密里安泥板上学者的肖像。塞巴斯蒂安神父似乎能跟任何民族的人一起生活几千年,也不会改变自己的本来面目。他那双蓝色眼睛仍然闪耀着生命的欢乐和青春的活力。看得出来,他生活在我们中间感到自由舒适。那天,塞巴斯蒂安神父满腔热情,脑子里考虑着特别的问题。他想让我在岛上一个非常特殊的地方—艾科沟开始发掘。在当地人的传说里,这个地方比岛上其他地点重要得多。
重庆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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