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一个向往遨游月宫的人,应该爬一爬复活节岛死火山的锥形山丘,借以预先体验一下在月球上旅游的滋味儿。这里似乎不仅遥遥远离人类生活的喧闹的世界,而且山丘上的景色很容易使人产生一种身临月球的幻觉:复活节岛像一个可爱的小小月球那样悬挂在蓝天和大海之间。在那里,棵树不长的火山口长满了野草和羊齿蕨。那些古老的、长满苔藓的火山口昏沉沉地朝天张着嘴,当年火山爆发时张牙舞爪的凶相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复活节岛上有许多这种性情平和的火山,火山口内外一片葱翠。由于火山爆发后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所以一些最大的火山口底部已经变成蓝色的湖泊。湖边嫩绿的芦苇随风摇摆,平静如镜的水面映照着贸易风吹赶下的片片浮云。这些底部积满水的火山,有一个火山叫拉诺拉拉库。这个月球般岛屿上的居民曾在那里非常忙碌地工作过。现在自然看不见他们了,因为他们很早以前就丢下手里的工具,匆忙外逃了。然而,你只要在草地上从容地来回考察他们所中断的事业,就会清楚地感到,他们只是藏身于地下的隐蔽岩洞而已。拉诺拉拉库现在仍是人类最伟大、最珍奇的一个纪念碑,它纪念早已消失、无人知晓的伟大的过去,也向我们告诫:人类和文明是短暂的,无法持久的。整个山峦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了。整座火山像糕点那样,一再被人切割开来。人们为了试验岩石的质地,用钢斧砍削火山岩石时虽然仍会火花四溅,但是,已有几十万立方英尺的岩石被开采了,几万吨的石块被运走了。在火山的巨大伤口—溪谷里,躺着一百五十多个巨大的石人,有的刚开始雕刻,有的已雕刻完工,还有些处于各个制作阶段。山脚下,雕琢完毕的石人肩并肩地耸立着,如同一队奇兵神将。无论你骑着马还是乘坐吉普车,沿着昔日巨匠铺砌的、通往巨大作业场的古道走近这儿时,你会觉得自己渺小得可怜。
你在一块巨石的阴影处下马时,便会看到这块石头的底部有些特别,原来这是一座歪倒的石像的头部,其大无比。石像头下能容纳我们考察队全体队员二十三人,真是个躲风避雨的好地方。这些雕像的腹部都深埋在土里,如果你向最前面的那些雕像走去,就会惊奇地发现,你连石像的下巴也够不着。假如你想爬上那些仰卧着的石人,你会感到自己是个地地道道的厘厘普特①式的侏儒,因为你即使想爬上石人肚子,也往往会遇到极大困难。如果一旦爬上了趴在地上的歌利亚②,那你就可以在石人胸腹部随意走来走去,或是舒展四肢躺在石人鼻子上。石人鼻子常常有普通床那么大。这些巨像中,身高三十英尺的并不罕见。最大的一座尚未刻完,斜躺在火山坡上,长达六十九英尺。若按一层楼十英尺计算,这个石人足有七层楼房那么高。
在拉诺拉拉库,你会感到复活节岛的奥秘近在身旁,连空气也充满一种神秘感。一百五十张没有刻眼睛的脸,默默地朝着你翻白眼儿;未倒下的石像则高耸在那里,以暧昧的神态俯视着你;山中每块岩礁和每个洞穴,似乎都在监视着你的一举一动;山里尚未完成的巨像,被人毁坏的和残缺不全的巨像,犹如躺在病床上,显得死气沉沉,孤立无援,因为聪明能干、富有创造力的石刻匠人已经离去了。除了蓝天的片片浮云外,一切都静止不动。雕刻匠离开时的情况就是这样,将来也许永远如此。那些已竣工的最古老的巨像,双唇紧闭,自豪而傲慢地屹立着,好像挑战似地向世人宣告:任何凿子、任何力量都无法使自己张口说话。
然而,即使这些巨人的嘴巴已经贴上七层封条,你如果在这山坡上东倒西歪、尚未竣工的石像群里常来常往的话,也能学到很多东西。无论我们攀缘到哪里,无论我们在哪儿停下来,总像置身于一个挂满镜子的大厅里,四周是无数巨大的脸,它们从正面、侧面,以及各个不同角度瞅着我们。石像的模样儿都惊人地相似,全是一副冷漠的神情,长着奇形怪状的长耳朵。我们的上面、下面,以及左右两侧,到处都是石像。我们无论爬过石像的鼻子、下巴,还是踩在它们嘴上或巨大的拳头上,耸立在高处突出的岩石上的巨像,都依然在我们头上倾斜着身子。后来,随着我们的眼睛渐渐锻炼得能够区分石像和山上的岩石时,我们看出,从山脚直到火山顶部最高的绝壁顶端上,整个火山全是石人躯体和头颅。甚至在这座高出地面五百英尺的高地上,也并排躺着许多未竣工的巨像,仰望着仅有几只苍鹰在翱翔的蓝天。满山遍野都是大群大群的石人,就连最高的山脊上也有它们的足迹。不仅如此,连绵不断的石人队伍,甚至还向火山口内部进军,有的并肩而立,有的互相挤压。僵直而顽强的石人大军—耸立的、躺倒的、雕完的、半途停工的,一直延伸到火山口湖边的葱绿芦苇丛,像一群渴得发呆的机器人在盲目寻找活命之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