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东坡说禅 上一章   上一节     回书目  

第一部分 参禅前
生死茫茫,真情永在
作者 : 师雅惠


  

东坡年幼的时候,曾经与一位堂妹相熟识。据东坡说她是“慈孝温文”。对堂妹的恋慕,也许是东坡生命中第一次的柔情。但因为两人同姓,无法结成姻缘。堂妹后来嫁给了常州的柳家。东坡后来在常州小住,写过两首咏牡丹的诗,其中说:

  羞归应为负花期,已是成阴结子时。

  与物寡情怜我老,遣春无恨赖君诗。

  玉台不见朝酣酒,金缕犹歌空折枝。

  从此年年定相见,欲师老圃问樊迟。

   唐人杜牧在一首名为《怅诗》的诗中说:“自是寻春去较迟,不须惆怅怨芳时。狂风落尽深红色,绿叶成荫子满枝。”女子的妙龄时光,通常被喻为鲜花;而其为妇生子,则好比花落结子。《红楼梦》中,贾宝玉在听闻迎春出嫁的消息后,曾对着大观园中的树想起了这两句诗。“玉台酣酒”是前人咏牡丹的句子。“空折枝”则出自唐人的《金缕曲》:“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其中包含着对爱情的比喻。东坡在这里用了这么多颇有意味的典故,而且通篇又是“羞归”,又是“遣春”,无限怅惘的语气,不免令人生出许多猜测。林语堂先生说这只有把此诗看作是写给堂妹的“情诗”才可以理解。但此生已无缘,空余叹惋了。东坡一生对这位堂妹念念不忘。直到死前不久,病体难支时,还为已经离世的堂妹和堂妹夫各做了一篇祭文,并亲自去堂妹的坟上祭奠。从南方贬所归来,东坡也把居住地定在了常州。也许是为了永远留住少年时的梦吧。

   正式走入东坡生命中的第一位女性,是青神进士王方的女儿王弗。东坡十九岁时,遵照双方父母之命,与十六岁的王弗成婚。王弗秀丽端庄,且善解人意,温柔体贴。不久,东坡还发现她颇通文墨,能背诵文章,和自己讨论书中的内容。东坡父子到京城参加进士考试时,家里的一切就靠王弗打点。过了几年,他们的儿子苏迈出生了。此后东坡在外做官,又被调回京城,王弗一直带着儿子陪在东坡身边。王弗病逝于东坡受到朝廷的器重、仕途最为得意的时候,享年仅二十七岁。遵照父亲的遗令,苏轼把妻子安葬在眉州父母的坟莹附近。

  十年以后,东坡在密州当太守。一天夜里,苏轼忽然梦到了王弗,依然的年轻秀美,正在窗前梳妆。两人相对,千言万语,却都难以出口,只有满面的泪水,传递着十年间的思念。醒来以后,东坡写下了《江城子·记梦》一词: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岗。

  梦中的人似真似幻,梦醒后窗外只有冷月。妻子的坟远在千里之外,清冷的月光,照着坟上自己手植的松树,该是何等的寂寞凄凉。十年了,阴阳相隔,但思念却无法割断,一直萦绕在心头。

   王弗过世后,东坡娶王弗的堂妹王闰之为继室。这一段姻缘持续了二十五年,直到元祐八年(公元1093年)王闰之去世。这二十五年,是东坡生命中最为动荡不安的时光。四处调任,还包括那一次的“乌台诗案”。这一份相陪的情谊,东坡感念在心。他为王闰之举办了水陆道场,超度亡魂。

   东坡生命中最后的爱人,是朝云。她本来是杭州歌伎班中的女子,十三岁时被东坡赎出。朝云貌美,据说东坡的学生、宋代著名的词人秦少游曾写词赞美朝云的婉媚:

  霭霭迷春态,溶溶媚晓光。不应容易下巫阳。恐翰林前世是襄王。

  暂为清歌住,还因暮雨忙,瞥然归去断人肠。空使兰台公子赋高唐。

   宋玉《高唐赋》中写楚襄王路过巫山,夜梦一美貌女子前来相见,二人欢会后,女子自言是巫山神女,“旦为行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在这里,秦少游把朝云比作巫山神女,可见朝云的风姿。

   朝云敬爱东坡,深深地理解东坡。东坡被贬南荒之地,家中的姬妾纷纷散去,只有朝云一直追陪着东坡。据说有一天,东坡要朝云为他唱一曲以前作的词“花褪残红青杏小”,朝云唱了几句,就不由得哽咽泪流。原来这一首词的最后几句正是“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朝云因此感慨东坡的遭遇,所以流泪。这种相知相惜的情谊,令东坡深为感动。

   在惠州,朝云和东坡一起设计桥梁湖堤,建“放生池”,一起念佛。东坡写诗给朝云说:经卷药炉新活计,舞衫歌板旧因缘。丹成随我三山去,不作巫阳云雨仙。他们俩是有着共同的志趣的。

   但是,由于长期的劳顿和南方的瘴雾,在到达惠州的第二年,朝云染上了疫病,不治而亡。死时三十四岁。东坡把朝云安葬在惠州的孤山上,并为她建造了一座“六如亭”,“六如”即“如梦如幻如泡,如影如雾如电”,出自于《金刚经》。在怀念朝云的词中,东坡说自己“高情已逐晓云空”。朝云的死,带走了晚年东坡全部的情感。

  

   佛教认为,贪爱如水,能润生死。而爱为七情之根本。爱不重不生娑婆。我们之所以来到这个世界,是因为我们曾经爱过。

   因为爱,我们不能解脱轮回之苦,因而有无限烦恼。

  但是,曾经拥有的爱,是多么美好啊。处在其中的时候,真愿长醉不醒。

  即使是释迦牟尼佛祖,在做太子时也有过敬爱的女子。何况作为凡人的我们。

  佛禅并不要消除爱。它只是要把爱变得更纯净,更博大。爱世间的一切有情众生。

  在这种心胸宽广的爱里,我们个人的爱并没有失去。

  朝云在临终前,一直在念诵《金刚经》中的那首偈子:“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雾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东坡也把朝云墓前的亭子,命名为“六如亭”。因为世间的情爱,真的太短暂了。

   而佛禅,正是要把短暂的爱升华为长远。

   对一切有情的爱,包含了我们对具体的某种人事的爱。在禅心长远持久的爱里,我们个人的爱也将得到永存。
国际文化出版公司    
上一章   上一节     回书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