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节的题目,出于东坡的《吴江岸》:
晓色兼秋色,蝉声杂鸟声。壮怀销铄尽,回首尚心惊。
这一首诗,写于“乌台诗案”中,东坡被押赴京师的路上。
东坡感到自己曾经的壮志已经消磨净尽。渡江北上的途中,萧瑟的秋风,凄厉的鸟鸣,一切都叫人心惊胆战。
神宗元丰二年(公元1079年)七月,御史中丞李定、御史舒亶、何正臣等先后上书,说东坡诗文中多有诽谤朝政的地方,要求把东坡撤职查办。舒亶还提出应该把东坡“谤诗”中所涉及到的司马光、范镇、张方平等十人处死,也就是要把朝中的“旧党”一网打尽。他们还煞费苦心地搜集了东坡的三卷诗作为“罪证”。
这些“罪状”中,除了有极少数是缘事而发,描写新法实行中某些不合理之处外,绝大部分都是无中生有,恶意编造。
比如当时的副宰相王圭秘密参见皇帝,说东坡一首咏桧树的诗中有“根到九曲无曲处,世间惟有蜇龙(即蛇——编著者注)知”的句子,这说明东坡有反心。因为象征皇帝的“龙”只能在天上,诗里却说龙在地下,这不是对皇帝的大不敬吗?结果这种无赖的逻辑连皇帝也不相信。神宗反问他说:你说“蜇龙”就是谋反,那么三国时的诸葛亮,不是还号“卧龙”吗?这是不是也说明“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孔明实际上是有反心的?王圭讨了个没趣,只得悻悻地走了。
但因为交上来弹劾东坡的状子实在太多,神宗还是御批御史台,要求好好查一下。当时东坡在湖州作知州。在逮捕他的官员到达以前,东坡朝中的好友已派人捎来了口信,叫他想办法躲一躲。但东坡并没有走开。他问心无愧。把府中的公务委托给被人后,他就束手就擒了。据说,他是被从州衙的公堂上直接押走的。在沿途百姓的哭声里,官船离岸了。东坡即将面对不可知的命运。
东坡到达京师后,被关在御史台监狱。御史台又被人们称为“乌台”,因为汉代御史台的院子里种着许多柏树,树上有好几千只乌鸦栖息。御史,是中央的一个重要官职,主要负责官员的监察、国家政务的监督等。这种设置,本来是为广开言路、听取民意的,但很多时候也会成为朝廷政治斗争中陷害正人、倾轧异己的工具。在整治东坡的这一场“乌台诗案”里,那些御史们,就扮演了极不光彩的角色。
东坡在监狱里受到了言词逼供,甚至被加以刑具。但东坡自始至终没有承认那些捏造的罪名。他是有骨气的。不能自玷清白。
但是在凄凄的寒夜,独坐在潮湿阴暗的牢房里时,东坡的心是非常恐惧的。他回想着自己的生命中的一幕幕。他曾经是那么的风光,才名耸动了京城;他胸中有万卷书史,品评古人时,他是那么的意气飞扬。他做过不少地方的父母官,百姓们都是那么爱戴他。就是下诏逮捕他的神宗皇帝,对他的文才也是很欣赏的。神宗的父亲仁宗皇帝,更是对他极为信任。可这一切都过去了。眼前是身陷囹圄,案子迟迟没有消息,也许,生命就要走到尽头了。可是这一生,真的就要这么结束了吗?
据说,东坡被押赴入京时,长子苏迈也一路跟随,在监狱外打探消息,并每天给监狱里的父亲送饭。东坡和儿子约好,以饭菜作为案情进展的暗号,如果风平浪静,就送菜和肉;如果定下杀头之罪,就送鱼。过了一段时间后,苏迈有事要离开京城几天,便委托一位亲戚去送饭。结果这位亲戚不知道父子俩的约定,偏偏送了鱼。苏轼看到鱼,以为判决已下,没有生还的可能了,于是写下了绝命诗等死。后来才知道是一场误会。这虽然是传说,但也足可以见出东坡当时惶恐不安的心情。
这是东坡人生路上遭遇的第一次重大的挫折。
在这一次事件里,东坡遭受了肉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并且,还真实地面对了生与死的问题。
过了很多时候,东坡回想起这一段时光来,还不胜感慨地说: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凄凉。
世路多风波。
生命刚刚展开来的时候,每个人都在惊讶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可是走进去以后,才发现精彩只是无奈的外衣。
人人都会有这样一个发现过程。然后就长大了。
然后再学着把无奈变为精彩,或者说,视为精彩。这就是成熟。
“乌台诗案”中的东坡,正是在经历这一场蜕变的过程。
这件北宋最著名的文字狱,由于重病中的太皇太后,还有一批朝中老臣,包括已退职在家的前任宰相王安石,都站出来为东坡说话,因此东坡得以免于一死。最后的判决是“责授水部员外郎,黄州团练副使”。实际上就是流放黄州。
东坡在御史台的监狱里共呆了一百三十六天。走出狱门,恍若隔世。他被关进监狱时是秋天,出狱时已经是第二年的春天了。
一百三十六天的时间,也许并不算长。但已足够改变一个人对世事的看法。
禅家讲“空”,讲不执著,讲世事如浮云。话人人都会说,但发自内心的、真正的认可,不是人人都有。
东坡高中进士的时候,不会想到人生的空幻。而从死中偷生后,他是真的懂得“空幻”了。
东坡后来选择了禅的生活方式。通过它来超越空幻的生活,并最终获得了成功。
因此,这一生死大难,对东坡来说,未尝不是一种幸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