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东坡说禅 上一章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第一部分 参禅前
古今如梦,何曾梦觉
作者 : 师雅惠


  

东坡曾有一段时间在徐州做官。徐州有一座燕子楼,是唐朝贞元年间,朝廷重臣张愔镇守徐州时,为他的爱妾关盼盼建造的。楼的檐角飞扬,宛如燕子。据说,关盼盼才艺俱佳,能舞《霓裳》之曲,可奏玉箫、琴瑟。歌声清越,诗笔清新。因为出身寒微,被迫以声色事人,直到遇到张愔,用重金把她赎了出来,留在了身边。盼盼从此把张愔视为知己,对他忠贞不渝。后来,张愔受朝廷的征召出外就任,却病死在了途中。家中的姬妾纷纷散去。只有盼盼矢志不嫁,在燕子楼上独居了十年。十年中,春去秋来,花落花开,那当年的舞衣,再也没有穿过,只有窗外的冷月,窗里的孤灯,陪伴着盼盼的泪水,只有年年来此筑巢的燕子,见证着这一段生死的恋情。后来,盼盼为了更明确地向世人表白自己的心志,绝食身亡。燕子楼从此人去楼空。

   这一年秋天的一个晚上,东坡忽然做了一个梦,梦到了登上了燕子楼,并且见到了盼盼。盼盼是前朝装束,着一身素雅的白衣,坐在窗前。东坡看不清她的面容,但却分明感到有一种淡淡的幽怨,一种凛然的骨气,从这位身材纤弱的女子身上散发出来;她端然地坐在那里,对着青灯古镜,还有一卷展开的书轴。……突然,空中传来一声响,不知是更鼓还是风声。梦醒了,窗外只有茫茫的夜色。这一夜,东坡再也无法入睡。

   第二天,东坡独自来到城隅的燕子楼,来寻找昨夜的梦境。这一个秋夜的梦,以及这次无限怅然的游览,都被东坡记在了一首《永遇乐》词里:

  明月如霜, 好风如水,清景无限。曲港跳鱼, 圆荷泻露,寂寞无人见。紞如三鼓, 铿然一叶,黯黯梦云惊断。夜茫茫, 重寻无处,觉来小园行遍。

  天涯倦客, 山中归路,望断故园心眼。燕子楼空, 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古今如梦, 何曾梦觉,但有旧欢新怨。异时对, 黄楼夜景, 为余浩叹。

   月明风清,风荷飘举,小园寂静无人。清幽中,更有无限凄凉寒冷。燕子楼空,佳人已去。昨夜的梦,逝去了,再也须觅不到。我是天涯的游子,飘荡在这茫茫人间。人世间的一切,都像是一个绵长的梦。

   盼盼为了心中一段痴情,已经香消玉殒。而自己来此地,也可以说是一种痴情。盼盼也许已与她所爱的人永远在一起了。那么昨晚梦中的女子,是真是幻呢?今天自己来到这里,是不是还在梦中呢?

  今人看前人,前人的恩怨是非恍如一梦;今天发生的一切,在后代人眼中,恐怕也是一场梦吧!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休言万事转头空,未转头时皆是梦。

  

  杭州吴山上,有五代时吴越王修建的一座寺院法惠寺。东坡在杭州时,曾去法惠寺游览。正值春天,山色青翠,游人众多。在这一片韶光中,东坡却觉得心里一阵茫然:

  “春来故国归无期,人言秋悲春更悲。

  ……雕栏能得几时好?不独凭栏人易老。

  百年兴废更堪哀,悬知草莽化池台。”

  秋天万物肃杀,惹人伤悲;春天虽然是复苏的季节,但春去了还会有秋,现在青葱的草木,也终将凋零。因此较之秋天,春日更能引发人的伤悲。

  南唐的李后主在幽囚生涯中,回想起自己旧日的宫殿说:“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其实,不光是人事易变,高楼阁台,同样只能存在短短的一瞬。

  春年年都会来,吴越王的故国却已消逝。眼前这一片草莽,焉知不是当年的歌舞繁华之地。后代的人们寻找这座寺院,可能也只会看到茫茫的一片青山。

  陌上花开蝴蝶飞,江山犹是昔人非。东坡在词里如是说。

  历史的兴衰是如此的迅速。身处其中的人们,甚至还来不及思考,翻天覆地的变化就发生了;远离这些史事的后代,回首前尘,只觉得凄凉。

   明知不能长久,人世间的一切却还是轰轰烈烈的上演着。

   怎样才能知道,何者是真,何者为幻?怎样才能把握住生命的真实?

  

   《金刚经》中言: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雾又如电,莫作如是观。

   “莫作如是观”。事物由因缘而生,不能说是完全的“无”。但是它们并不是最终的真实。

   如梦如幻如泡。如影如雾如电。繁华落尽,只是一场空幻。

   人的一生都在努力求“生存”。在身体的存在之外,更重要的还有心灵。

   明净的禅心,便是可以长存的。

   这一种心,我们每个人都有,只要你自己去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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