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坡离开京城,到杭州任职时,他的好朋友,著名书画家文同写诗给他送别说:“北客若来休问事,西湖虽好莫吟诗。”他知道东坡的脾性:在中央时,三番五次地上书谈论时政,反对新法,已惹得不少人心怀不满;这次到了外地,可千万要小心谨慎,时事少论,朝政莫谈。
东坡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他这次自请外放,也是有感于朝中政事的复杂,觉得以自己单纯爽直的性格,实在难以对付重重的人际关系。
但是东坡仍然难以控制自己的诗笔。一介书生,不能有更多的力量疗救天下的病苦,他所有的,只是自己的笔,自己的心。难道这一点权利,也要被剥夺吗?
到了地方,东坡有了更多的机会接触父老百姓,了解朝廷的政令在实际中的实施。他的诗,非但没有停止不写,反而写得更勤更多了。
比如说有一篇《鸦种麦行》,写老鸦在田里飞着,东边田里的麦苗,刚长出来就被它们啄到了西边。“忆昔舜耕历山鸟为耘,如今老鸦种麦更辛勤。农夫罗拜鸦飞起,劝农使者来行水。”东坡说,古代的圣人舜当年在历山下耕作,鸟儿帮他除草。现在老鸦种麦,似乎也颇有古意,但却是在帮倒忙。农人们也懒得去管它们;只有迎接“劝农使者”的喧闹声,才把他们吓走。农夫为什么无视田中啄麦的老鸦?因为收成是好是坏,一样交不起那繁重的租税。东坡言外之意说,那些官家的“劝农使者”,名为“劝农”,实则做不出一点对农夫有益的事。
又比如说那首著名的《吴中田妇叹》:
今年粳稻熟苦迟,庶见霜风来几时;霜风来时雨如泻,杷头出菌镰生衣。瞭枯泪尽雨不尽,忍见黄穗卧青泥;茅苫一月栊上宿,天晴获稻随车归。汗流肩赪载入市,价贱乞与如糠粟;卖牛纳税拆屋炊,虑浅不及明年饥。官今要钱不要米,西北万里招羌儿;龚黄满朝人更苦,不如却作河伯妇。
江浙地方惯于种稻。这一年,在稻子成熟时遇上了连阴雨,无法收割;这位老妇人为了护稻,整一个月都在田头的帐篷里歇宿。好不容易等到了晴天,收割了稻子,拉到集市上去卖,好稻米的价钱却和糠皮、碎米一样低贱。管家催着要“青苗钱”,没有法子,只得把老牛卖了。明年怎么办?来不及考虑了,先挨过眼下再说。官家收了钱,是要充作“安抚费”,招抚西北的羌人;却不管中原的老百姓,为交这份钱而衣食无着。
“青苗法”是王安石新法中的一种,就是在开春耕种时政府贷款给农民,用来买青苗或农具;等秋天收获时再交还贷款。这种方法,王安石在地方做官时也实验过,效果不错;但是它并不适合于全国所有的地区。再加上许多地方的官员为了自己的政绩,强迫农民贷款;而还贷款时不能交米,只能交钱。米价又贱,因而农民为此苦不堪言。
东坡在诗的末尾写道:“龚黄满朝人更苦,不如却作河伯妇。”龚遂、黄霸,是汉代的两位有名的好官。东坡在这里语带讥刺,意思是说,朝中像龚、黄这样严格执行国家法令的“好官”越多,老百姓就更辛苦!像这位可怜的老妇人,被官吏逼得如此没有法子,真不如投水而死,去做河神的新妇!
这首真实而沉痛的诗,最后成了东坡在“乌台诗案”中的罪状之一。
在一首写给朋友的诗里,东坡说自己是“数诗狂语不须删”,他从心里为自己的“狂诗”感到骄傲。虽然他也提醒自己此类诗少写,但很多时候他感到自己不能不写,不能不说,写了以后,才感到心中踏实。
就是在晚年,因为“毁谤先朝”的罪名被贬到岭南,他仍然不能停下笔来。在惠州,东坡吃到了新鲜的荔枝,味美可口,东坡因此称赞它们是“天生尤物”。但是由眼前的这一“尤物”,东坡想到了历史上的“一骑红尘妃子笑”,心又立刻沉痛起来,于是写了《荔枝叹》:
十里一置飞尘灰,五里一堠兵火催。颠坑仆谷相枕藉,知是荔支龙眼来。飞车跨山跨横海,风枝露叶如新采。官中美人一破颜,惊尘溅血流千载。永元荔支来交州,天宝岁贡取之涪。至今欲食林甫肉,无人举觞酹伯游。我愿天公怜赤子,莫生尤物为疮痍。风顺雨调百谷登,民不饥寒为上瑞。……
杨贵妃为了吃到鲜荔枝,令人以飞骑从南方传送,每十里换一次马。为了运送荔枝,驿道上人马相枕籍。荔枝送到宫里,枝叶上还带着露水。宫中笑逐颜开的美人已化为尘土,驿路上受累而死的冤魂千年不散。至今老百姓对那些劳民以取宠的官员,还恨之入骨。荔枝虽然好,但我宁愿它从此消失,让百姓们不再因为此“尤物”受累。不要到处去寻求什么奇异的“祥瑞之物”,风调雨顺,百姓安康,就是国家最大的祥瑞了。
佛教中讲“业力”。“业”,有恶业,有福业。身(行动)、口(言语)、意(思想意识),都可以造业。我们随业力的大小,在六道间轮回,善因结善果,恶因结恶果。
佛法宽容慈悲,但却也奖惩分明。
博大的同情悲悯,与光明磊落的心性、坚定的正义感紧密相连。
东坡在诗中说:“剑在床头书在手,不知谁作蛟龙吼?”
是为书生本色。单纯,明朗。正与禅心的坚定从容相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