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东坡的家乡四川,可以说是一个天府佛国。东坡的出生地眉州,便紧邻着佛教四大名山之一的峨眉山;离那里著名的乐山大佛像也不远。又因为这里有秦岭与中原相隔,战祸较少,所以能够保存下许多历代的佛寺、经卷文物。这,可以说是东坡与佛禅的地理因缘吧。
在眉山,苏家算不上富有之家,但却也渊源长久,他们的远祖,可以上溯到唐朝著名的文人苏味道。东坡的祖父苏序,是个天性豪爽,纯朴正直的老人。据说,他虽不识字,但见识不凡,自己家有不少田地,却从来不储存脱好的米,而是年年把米换成稻谷——稻谷较之脱好的米,不容易霉坏,可以长期保存——在仓里藏了三四万石。在随后的荒年里,便把这些谷米拿出来,分给族人和乡里百姓们吃。这种仁爱心肠,虽说是与生俱来的,但却与佛家拯救众生的慈悲心有着极大的相通处。长辈的这种品格、行为,不能不给儿孙后代以极大的影响。
不过,和所有传统的读书人一样,东坡自小接受的,是儒家的诗书之教。学而优则仕,自善其身后,还要去经纶天下。东坡小时候最为精彩的一件事,便是关于此种信念的:
当时东坡的父亲在外游历,由母亲在家传授他书史。有一天,读到了《后汉书》中的《范滂传》。书中讲,东汉末年,朝政混乱,阉党操权,卖官鬻爵,荼毒百姓。于是,一些忠贞廉洁的人士便和京师的太学生一起,上书朝廷,弹劾奸人。结果他们受到了严酷的镇压。范滂便是这些赤诚勇敢的人中的一位领袖人物。当朝廷缉捕他的命令传来时,当地长官不忍心加害于正人,左右为难。范滂得知后,大义凛然地自己投案。临行前,与老母亲诀别说:“我这一次去,是死得其所;兄弟们都很孝顺,也不至于让母亲挨冻受饿。只是母子深情,难以割舍!”老母听闻,严肃地对他讲道:“你这一次去,将会与古圣先贤一样,万古流芳,我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已经有了高尚的声名,性命的短暂,就是在所难免的了!”
小东坡听到此处,十分感动,问母亲说:将来如果我做了像范滂那样的人,您会愿意吗?母亲看着自己的儿子,坚定地回答:如果你能做范滂,难道我就不能做范滂的母亲么!
东坡“揽辔而澄清天下”之志,大概就是伴随着这个故事而生起的。
东坡的父亲苏老泉,也是一位饱有文才之士。尽管家境并不富裕,他还是陆续积攒了上千卷的藏书,并对两个儿子说:读这些书,“内以治身,外以治人,足矣!此孔氏之遗法也。”
儒家的大思想家孟子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读书人在机会未到时,应该以书中所讲的先贤道德为标准来要求自己,做一个品德高尚的人,也就是“治身”;在机会来到,被国家或社会委以重托时,则要把国家和天下百姓看得高于自己的生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也就是“治人”。苏老泉所期望于两个儿子的,正是遵循圣人的教诲,做堂堂正正、奋发有为的人。
东坡高中进士以后,有一次经过忠州,那儿有一座屈原塔。虽然这里并非屈原投水之地,但这一关于前贤的遗迹,依然令东坡心潮起伏:
屈原古壮士,就死意甚烈。世俗安得知,眷眷不忍决。南宾旧属楚,山上有遗塔。应是奉佛人,恐子就沦灭。此事虽无凭,此意固已切。古人谁不死,何必较考折。名声实无穷,富贵亦暂热。大夫知此理,所以持死节。
诗中说,屈原大夫,可谓是古代的壮士!怀着刚正皎洁的心,决然赴死,空留下后人的无限怀念。忠州古时属楚地,这座塔,应该是楚地的信佛的人们为超度屈原的亡魂所建的吧。父老千年的深情,令人深为感动。人生在世,总有一死。富贵功名,都是暂时的。只有崇高的品德,可以光照日月,与天地同在。屈原是深知这个道理,才用一死完成了自己的品节。
东坡是在歌颂屈原,也是在表明着自己的心迹。
人生才刚刚开始,东坡已经得到了那么多的扶持与鼓励。其中包括一批参加过“庆历新政”的先朝老臣,包括当时的文坛领袖欧阳修,还有当时的皇帝宋仁宗。东坡觉得自己不能辜负这些人。不能辜负从小的志向。
“古人谁不死,何必较考折”。生命的价值不在于长短,而在于有生之年的所为。
少年心事当挐云。在生命的伊始,东坡已经懂得世界上有一些东西,虽然眩目,但并不长久;另外一些东西,虽然艰难,但值得为其努力。
佛禅,也正是一种取与舍的事业。舍弃俗世欲望,获得内心明净。
有所舍弃,然后才能有所获得。大舍弃,便有大收获。人世间事大抵如此。
前方路还长。而正是这关于取舍的信念帮助我们辨认着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