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看看她那发青的肤色,就会让人联想到看见尸体的恐怖,仿若“令人喜爱的春天失去了芬芳”。
“奥林匹亚”浅绿色的皮肤让人自然联想到了梅毒,这是一种让嫖客以及他们的妻子,还有妓女们深感恐惧的性病。
马奈的绘画手法,可以说是非常独特的。比如说花束的四周,很明显,那是用一种很大的刷子快速旋转完成的。
试想,收到这束美丽的鲜花又能怎么样呢?一年,或者两年以后,像“奥林匹亚”这样的女子,很可能会因病情恶化而不再受宠,最后悲惨地死去。
所以,这束美丽的鲜花是堕落的,也是有毒的。
今天,评论家们会给我们这样的提示:他们觉察出了马奈在创作过程中的思想变化。画中的黑人女仆,很可能一开始她的脸是比较小的,后来画家又把她放大了一些。你会在当时的巴黎街头看到许多黑人,这是由于19世纪法国与非洲及北非的独特关系造成的。马奈也和他同时代的其他画家,以及他的朋友们一样雇用黑人。就像当今艺术家表现流行文化一样,画家会努力表现一切的社会现象。
黑人总是站在角落里,她的眼神里包含了太多的东西,也许连画家本人也很难说得清楚,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如果仔细观察这一部分,我们还会发现,这部分的底色原是白色的,有白色颜料涂抹的痕迹。后来这些白颜色被覆盖掉了,上面出现了我们现在所看到的小黑猫,所以说猫是后来加上去的。也就是说,马奈在把画交给沙龙画展之前临时加上了这只猫。
让我们再来看看提香。在提香的《乌尔比诺的维纳斯》画里,一只代表忠诚的小狗就睡在维纳斯的脚旁。
那么,“奥林匹亚”脚边的那只黑猫代表什么呢?
这是一只公猫,在床脚的一侧,它看上去炯炯有神,可以说是很亢奋。这就是全部的寓意所在:它的背弓了起来,这个动作表明它正在发情。我们也可以去看看马奈的另一幅作品——《猫的约会》,一只发情的白猫与一只发情的黑猫的约会。因而在波德莱尔的有关以“猫”为主题的诗中,是这样描述的:
“它们是科学,也是情欲的友伴,寻觅幽静,也寻觅黑夜的恐惧。”
马奈的猫意味深长,猫的眼神肯定是有含义的。与其说是在效仿文艺复兴时期的名画,不如说更接近同时代通俗漫画的表现手法。或许马奈是在揭示一个集体发情堕落的社会吧。
马奈的这幅画融高深和通俗于一体,而关于这只猫的一切也让《奥林匹亚》备受争议。不过漫画家们却很喜欢这只猫,并常用它来挖苦或赞赏《奥林匹亚》。
而“奥林匹亚”的真正身份是另一个为人所津津乐道的谜团。马奈决不会在画一个女人,尤其是画一个裸体女人的时候,不去仔细观察她的身体。但是,他也决不重复传统。这就是今天的人们为什么喜爱马奈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他从不把女人表现成社会公认的标准模样。
在“奥林匹亚”这个裸体女人的脸上,有一种非常独特的气质。这不是那种千篇一律的,让人感到十全十美的维纳斯式的脸蛋。她是尘世间某个真人的肖像,是与一切社会道德规范所明示的善不同的一种美。
维克多琳·莫让是马奈最喜爱的模特。他有8幅她的画像,描绘她的服饰,背景也各不相同,着力表现隐藏在表情中的一种生动的力量。维克多琳·莫让有着一种独特的美丽。当然,这不是那种古典美,而是一种桀骜不驯的美。无论是在精神上,还是在肉体上都是如此。如果你仔细观察一下这8幅画,你会发现维克多琳·莫让的表情中有一种倔强、独立,自律的,含而不露的,我行我素的气质。这种气质又与马奈的灵魂有契合之处。
模特的身份很少公开。我们之所以知道维克多琳·莫让,是因为《奥林匹克》和《草地上的午餐》掀起了轩然大波,在这种情况下,媒体最终找到了模特本人。维克多琳·莫让来自第11区,那是巴黎的一个很容易产生高级妓女的贫穷街区。她出身工人家庭,大概在15岁左右的时候开始充当模特。我们还知道她自己也是个画家,而且参加过沙龙画展。所以这是一个自食其力的女人,她的身上一定流淌着与上流社会截然不同的血液,而她的美,则是那些贵妇们永远也无法效仿的。
只有马奈能从维克多琳·莫让身上挖掘出独特的美,这是穿透灵魂的发现,或许还代表着某种难以言状的情感。是爱情?还是知己?
19世纪的法国,情欲和艺术似乎完全融合在一起。那些在艺术上永远追求革命的先锋们,似乎永远与性连在了一起。看看印象派画家们的好伙伴罗丹吧,作为一位真正的雕塑家,他始终关注着人,但他并不把精神集中在人的形体上,而更关心人的心灵、人的感情、人的命运和人的力量。他在追求艺术的完美中,毁灭了爱情。再看看马奈的朋友波德莱尔吧,他一边在堕落的巴黎街头吟颂着“恶之花”,一边又沉浸在情欲的灵感中不能自拔。正如他赞颂“最完美的雄伟美是撒旦”一样,他自己在具有毁灭性的欲望中挖掘着美。
或许爱情真能产生出艺术力量吧,对于艺术家们来说,爱情是美丽的诱惑,是一种注入血液中的吗啡,令人陡生灵感,不能割舍,而且它还能幻化现实世界中的一切。
与自己的模特成为情人,似乎成为了100多年来法国艺术家们的定式,比如印象派的后继者毕加索。毕加索的一位模特维尔妮曾回忆说:“毕加索可不是柏拉图式的精神恋者”。他要我和他同居,他什么都要。我从不后悔没有和毕加索同居,因为毕加索十分鄙视女人,尽管他喜欢像我这样的女子。他是永不衰老的人。他是无法拿年龄来衡量的,是超越时间的。”
再回来看马奈,是爱情给了他创作的力量,还是创作给了他爱情的力量?或许马奈与维克多琳·莫让的爱是柏拉图式的?我们不得而知。维克多琳·莫让一直活到了1927年。她终身未嫁,而且她的绘画作品也已全部失落。
脱胎于维克多琳·莫让的《奥林匹亚》的目光是大胆、自信的。她直视着观众。
如果用19世纪西方的传统观念来衡量,那绝对是很不礼貌的。不过,肖像画不在此列。
通常只有肖像画中的人物才会采用这种直视的表情。那或许是一幅贵族男子的肖像,或是一幅贵族女子的肖像。他们在画像中庄重地凝视着,坦然面对观众的注视。但他们都不是裸体的!
马奈赋予这个人物一种漫不经心的样子。要知道,她并不是很投入。她有些心不在焉,因为她并不打算去迎合任何观众。相反,她的样子倒像是在研究、玩味观众的目光。
她没有把背弯成弓形。她没有回眸凝视。她没有做出任何妩媚的表情,像沙龙画展里的传统作品中的美丽裸女所表现出的那些妩媚姿态。她的样子是非常傲慢的。
表现裸体,这是一个几百年来经久不衰的绘画主题。虽然这些裸体各不相同,我的意思是说,你不能把戈雅的裸体画和提香的裸体画相提并论,但你不得不说,他们在讨好观众这一点上却是有共同之处的。尤其是要迎合那些购买作品的男客户的口味,所以画中的女人总是无一例外地呈现出一种男人喜欢的姿态,道理就在这里。
马奈也选择了当时在西方绘画界最容易引起争议的女性裸体主题。但他说,不,我不喜欢这种表现方式,我要和他们有所不同。他向同时代人的表现方式发起了挑战。
在那些标准化、公式化的传统裸体画中,她们表现的都是一种能用金钱购买的、可以被占有的姿态,观众甚至能通过眼睛去占有她们。而这就是马奈的《奥林匹亚》会激起这么多人愤怒情绪的原因。因为,很显然,《奥林匹亚》的姿势、表情都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
似乎这就是忧郁的巴黎,也是巴黎的反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