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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从仙霞关到廿八都
古道·扁担
作者 : 付国涌


  在公路修通之前的上千年间,出没在绿树高山之间蛇腹般的仙霞古道,穿过了唐时的云,宋时的雾,留下了朱熹、陆游、范成大、刘伯温、徐霞客……他们的足迹和诗句。当然,更值得记忆的是古道上的挑夫和他们肩头的扁担。

  虽然自公路通车以来,这条车辆和驼队无法逾越的石级古道早已人迹罕至,年年月月,飞鸟空鸣,云霞舒卷无知己。但在近代交通发展之前,它却是浙、闽之间最重要的商旅通道,自清代以来曾活跃过一支庞大的俗称“挑浦城担”的队伍。他们的人数现在已经很难统计了。据说,清时江山有大木船300多艘、竹筏100多条,它们日夜吞吐着南来北往、东进西出的那些货物,在上船下船之后,无论远近靠的都是挑夫肩头的扁担。在“挑浦城担”的终点浦城县城,如今还保持着一条二里多长的江山街,那是当年江山人的一个大本营,是他们在浦城的歇息地。蔡恭的一篇《古道上的江山男子汉》几乎复活了他们当年在古道上挥洒汗水的身影:

   “挑浦城担”的几乎全是清一色的强壮汉子,他们头戴竹笠,脚穿草鞋、布袜,小腿上打着紧紧的绑腿,肩上斜披一条近二尺宽、五尺长的青色(或白色)汤布。平时,这块布可用来揩汗、洗脸、洗澡;冬天,可当作围巾,还可缠在头上作帽子用;夏天,可以披着护肩,围在腰间便是一条短裙裤;休息时,铺在地上又可替代草席;危急时,还可结成救命长绳。

   他们使用的,通常是一条经官方注册的硬木扁担。长长的,两头微微翘起,包着铁皮,又间隔着钉上三枚粗铁钉。箩筐上盖着箩盖。筐上的棕绳用二条细竹竿撑起,绷得像琴弦,紧套在扁担上。扁担便永远保持着一定的高度,以免休息或换肩时弯腰曲膝、消耗体力。钉子上挂着装干粮的蒲包、装水的长竹筒及旱烟袋之类。

  一人一条齐肩的特制担撑。担撑上部扁平,宽似扁担;稍下略细,拿着正称手;往下渐壮,粗似胳膊;根部镶着厚铁箍,装着尖铁棒。这担撑,上岭时是结实的拐杖;危急时是自卫的武器;歇口气、擦把汗或换肩时,能支住扁担,让人有片刻的轻松。搁在空肩上,手压前头,翘起的那头便托起扁担,能减轻一些重肩的负担。

  领头的如果拄着担撑一步一移,铁棒便敲击石块路面一步一响,后面的队伍就知道陡坡到了,大家便合着节拍,稳步而行。如果拖着担撑在路面上滑行,铁棒摩擦石块会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后面的就知道,前方路况良好,可加速前进。

  赶远路的人们,重担在肩时一般很少说话,怕消耗元气。所以这声响又成了传递信息、呼唤伙伴的一种特殊信号。那或长或短的节奏,或轻或重的声响,时而通知:迎面的队伍到了,准备靠边让路;时而传达:有人掉队了,休息等待。当两支队伍交会时,又互相鼓劲,互道平安。这时候,山前山后,岭上岭下,此起彼伏,响成一片,胜似驼铃。

  他们的担子一般在150斤左右,十分沉重,但也有挑得更重的,一位尚健在的老人说,他那时能挑220斤,还不是最棒的。在平常人空手难行的山路上,他们每天走六七十里。

  回头时,换一批货物,还是同样的重量。每天天没亮,他们就几十个人一伙,成群结队地上路了。一般来回路上要歇三个夜,走四天。

  他们将山里的土特产运到山外,又将山外的物资运进山里。一条条特制的扁担连接起古道沿线的繁荣和兴旺,也将福建、浙江、江西三省连在了一起,年复一年,代复一代,多少风风雨雨,多少严寒酷暑,直到公路、铁路开通,扁担和古道才逐渐被冷落、被遗忘。

  千百年来,仙霞古道不仅具有交通、军事意义,而且有着经济意义。沈玉冰《试论战乱对港口盛衰之影响》一文说,它“沟通了两浙陆路交通,促进了内地出口商品汇集泉州和进口物资之内运,活跃了浙闽经济交流。”那一根根扁担就是见证。遥想当年,成百上千的挑夫,每天在仙霞古道上蜿蜒不绝,望不到尽头,那一声声豪迈的“起”字又有着怎样的气势呵。

  在坚苦卓绝的农业文明时代,正是先民们的肩头挑起了我们这个民族的一切,他们的每一步都走得那么艰辛,千年古道上每一步都洒满了他们的汗水和血水。这一幕至少延续到1933年穿越仙霞岭的盘山公路通车,从那时起仙霞古道才渐渐荒废。
湖南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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