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江山一路南行，除了春天的油菜花和青山，并无特别的景致。过了峡口，汽车从仙霞岭穿行，地势、天气都骤然一变，山谷中雾气渐渐升起，连空气都是湿润的，仿佛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我曾到过历代兵家必争的雁门关，从军事角度仙霞之险大约可与之比拟，不过雁门关内没有这样美丽的桃花、白色的腊梨花，还有随处可见的油菜花，更没有这里的丛丛翠竹，雁门关的水也早枯了，不像仙霞关内溪水依依环绕，清澈无比，让人一见动心。溪边柳树人家，炊烟袅袅，柳枝上已泛出春天的新绿，两旁的悬崖峭壁上不时有一蔟映山红点缀期间，常常还会有长长的龙须草垂下，有一种未经任何修饰的天然之美。我知道穿过仙霞岭，山的另一边就是我神往已久的廿八都，一个饱经忧患的古镇既然藏在重重大山深处，我想，大概是不至于让我失望的。
现在的这条公路虽是新修，作为浙、闽之间的咽喉要道则始于一千一百年前的黄巢。而今，仙霞关上唐时的烽烟早已散尽，从宋元之际到明清之际的金戈铁马也随风而逝，月复一月，年复一年，照在古道雄关上的明月是否还是唐时的月，从山顶飘过的白云是否还是宋时的云，似乎都已不必追问。遥想“一夫当关，千人自废”的仙霞关当年，“东南锁钥”、“八闽咽喉”等称号绝不是浪得虚名，历史地理名著《读史方舆纪要》称仙霞关是天造地设的雄关，峰回路转，“步步皆险”，最隘处仅容一匹马经过。大约只有函谷关、剑阁关才仿佛可以比拟。
在穿越仙霞岭时，我想起了郁达夫的《仙霞纪险》，那是我少年时就读过的。70年前，当这位饱览过无数名山大川、雄关险道的作家从这里经过时，曲折盘旋的盘山公路刚刚修通，他发自内心地感叹仙霞之“险”：“五步一转弯，三步一上岭，一面是流泉涡旋的深坑万丈，一面又是鸟飞不到的绝壁千寻。” 盘山公路一直延续到20世纪末，当我来时，已经体会不到那种在山上、雾中不停地盘旋的惊险。
虽然路已不是昔日探险般的盘山公路，而是不停地在隧道中穿行，但在云雾弥漫的山谷中举头仰望，山上有山，奇峰怪石，望不到头，老树长藤，不可胜数，五步一湾，三步一岩，绝壁千层，让我不由自主地产生了“鸟飞不渡”的念头，接着浮出来的是李白《蜀道难》中的诗句。清代诗人袁枚过仙霞岭时留下了“千盘难度鸟，万岭欲藏天”的诗句，古今的体验、感受都是相通的，即使时光也很难改变。也难怪它曾挡住了日本侵略者前进的铁蹄，中国男儿在这里用热血书写了一页不褪色的历史。
经不住雄关的诱惑，郁达夫当年从廿八都返程时，在龙溪边上下了车，让车子从原路到关北的保安村去等他们（那是国民党统治时期令人谈虎色变的军统特务首脑戴笠的故乡）。他要亲自爬上山去，亲眼去看一看那座“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仙霞关。虽然薄雾迷濛，但我也经不住同样的诱惑，想要看一眼目睹了无数兴亡、一次次见证过改朝换代的古代关隘。从北面上山，一路上，只见林木葱茏、翠竹如画，经岁月磨损的石头变得那么光滑圆润，依稀可以想象古道人来人往的情景。
现在，仙霞关前前后后还保存了四道条石砌成的关门。第一道关门边上，“东南锁钥”的石碑似乎在诉说着它往昔的辉煌。浣霞池、天雨庵、听松亭大约都是旧时的遗迹，经历过无数战火的蹂躏。一棵相传黄巢当年系过战马的千年槠树，历经无数次雷击火烧，安然无恙，至今青翠如故。只有冲天苑和黄巢的石雕、沙孟海手书的菊花诗碑这些则是1949年后新添的。
第二道关门在仙霞岭顶上，有甘泉一泓，长年不涸，还有一座仙霞亭（或叫霞岭亭），登临远望，云雾笼罩，山峦时隐时现。不远处还有一块平坦开阔的草地，听说过去是关上守军的练兵场。戴笠曾在这里建过一个别墅，名为“率性斋”，招待美国的梅乐斯，如今只剩下了一点遗迹。
第三道关门边上还有国民党筑的碉堡遗址，郁达夫来时，碉堡还是刚刚筑成，他当时曾感慨“但汽车路一开，这些碉堡，这座雄关，将来怕都要变成些虚有其名的古迹了”。
不过在抗日战争期间，仙霞关作为浙赣战役的主战场，国民党守军49军105师却还是凭着仙霞天险，依托崇山竣岭、竹山林海的有利地形，成功地挡住了不可一势的日军，直杀得惊天动地、血肉横飞，郁达夫喝过茶的关帝庙也在这次激战中被日军的炮火击中燃烧，化为一片废墟。这一战足以让上千年来见过多少兴亡、多少厮杀的仙霞岭悚然动容——
从1942年7月31日到8月9日，日军出动七、八千人，在飞机、大炮的掩护下，向仙霞关发起一次又一次猛烈的攻击，终于在付出伤亡上千人的代价后无奈地撤兵。
然而，挡住了日本大军去路的仙霞天险，千百年来，既未能挡住13世纪蒙古族的滚滚铁骑，也没有挡住17世纪满洲族的硬弓长弩，两个以游牧、狩猎为生的少数民族500年间先后南下而牧马，铁蹄踏遍全国，仙霞关目睹了一切沧桑烟云。耐人寻味的是，无论是明清之际满洲人南下，还是1924年孙传芳长驱入浙、1927年北伐军北上，这里都没有发生过什么激烈的战事，甚至一枪未放，就轻而易举地越过了这道意料中的天险。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