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欣交集。” – 清源山中弘一大师（李叔同）临终遗墨
清源山在泉州北郊，湿润翠绿的山间，坡度平缓，舒适宜人，与豪迈冷峻的北方山区不太一样。到达时早晨九点，很多人正在山里晨练，大量的摩托车停在路边，像北京密集的自行车停车场。
清源山中的老君岩，是宋代的老子石雕像。高5.6米，宽8米，厚6.8米，原是山脚下一块天然巨石，雕成了民间最典型的长寿老人模样 - 高额头，眼睛弯而深陷，大耳垂肩，长须垂在胸前。穿宽大道袍，席地而坐，左手扶膝，右手放在如意上面，笑呵呵的。
想象中在山间修炼的老者，应该就是这样仙风道骨，且心情快乐。
我们以前也看过一些传说中道家的修炼场所，比如青岛崂山上的明霞洞，北京银山里的落落洞和朝阳洞，大多比较黑暗潮湿，很难想象在那么局促的洞穴之中，如何汇聚天地间的精华之气。
老君岩不在洞中，是开敞的露天。四周绿草茵茵，又有大榕树青翠茂密。坐在“闽地蓬莱”的字样下面，背靠着老榕树的粗壮树杈，时有微风拂面。
五月清源山中，百分百想象中的神仙境界。
据说这里原来也有真君殿、北斗殿等道教建筑群，明代时全部颓废倒塌，只剩下老君像露天而坐。以这种无遮无拦毫无牵挂的方式存于天地之间，也许更符合“大道无为”的性格？
与寺院中的泥塑相比，露天石雕似乎更加耐看。古代石匠的雕琢技艺，加上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使保存下来的古石雕浑然天成，比大殿中的暗淡泥塑要爽快大气得多。
老君岩是宋代石雕的代表作。除了这种石雕神像，另有一类古建筑中石雕，可以说是石构建筑，也可以说是无比巨大的石雕工艺品。
比如泉州开元寺中著名的镇国塔和仁寿塔，是保存下来的最大的一对宋代石塔，也很像一对仿造木塔的精美石雕。我们有一套1994年《中国古塔》小全张四枚，镇国塔是其中之一，另外三个分别是西安大雁塔（砖），杭州六和塔（木），开封佑国寺铁塔（琉璃）。
车停在镇国塔下面，推门下车，一个色泽古老的青灰色大塔，不可思议地站在脚边。整座塔就象是飞檐、斗拱、椽子层层搭就的空中楼阁，仰视其高大古旧，顿觉自己的微不足道。
镇国塔建于宋嘉熙二年（1238年），高48米多，八角五层，塔身全都是青灰色花岗石。四面是门，四面是方龛，逐层交换。在每扇门和方龛的两边，各有一个石雕武士把守，共有八十个这样的站岗武士，面貌不一，身材大小相似，身穿铠甲，手里拿着刀枪剑戟。
记得其中一人三头六臂，每只手臂各持刀枪，三个头顶共用一团蓬松乱发。
在唐代石刻中经常会见到这样的门神，比如龙门石窟的洞门口，比如北京云居寺中的唐代小石塔。唐代力士一般会身体略弯，向侧面送胯，很象古印度的S形身躯，所把守的也大多是古印度的券门，门顶端尚有火焰形状。
相比之下，镇国塔上的宋代将士们，却站在典型的中式大门旁边，大都是腰板笔直地站立，身材粗重，表情老实，比意兴飞扬的唐朝伙伴们，更有一种稳重老成的风度。
绕塔一周，仔细打量，发现石塔底部的栏杆下面，还有三十九幅青石浮雕小图，可以看到“童子求偈”“三兽渡河”等字样，是汉化版本的佛传故事。
记得有一幅“青衣献花”，说的是借花献佛的故事：某日，一青衣人手持七朵莲花行走，正逢仙人要寻找鲜花供在佛前。莲花自动从瓶子里飞出，青衣人大惊，将五朵莲花赠与仙人，另外两朵也请求仙人代供佛前。
画面上共有三个男子。其中一人头顶梳髻，手持莲花向城门走去，又回身作诉说状。另一人头戴软帽，身穿大袖宽袍，身边好像还跟着一名童仆。三人的前方有滚滚云纹，城门上的大方砖在云中忽隐忽现。
宋代人物，宋代的宽厚城门，宋代的石雕技法。
这些石雕看起来已经有点儿模糊懵懂，就像民间代代相传的那些老故事，情节日益熟悉，细节却越来越含糊。年代久远所带来的隐约与神秘，反而有种特别古朴的吸引力量。我们一幅幅看过来，对宋代石雕印象深刻 – 不是唐朝的丰满与飞扬，另有一种古朴老实的意味。
泉州附近的惠安地区出产石材，惠安青石雕在宋代很有名。我们从泉州到莆田的路上经过惠安，见路边摆满了石雕的狮子和观音，很多房子也都是石头的。环城皆石的专业架势，有点儿像北京房山出产汉白玉的大石窝地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