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内草木扶疏，十分安静。不是寺院里四大皆空的放弃，那几块特别耀眼的红布，那几个可以粘贴的小红灯笼，还有那些用来还愿的布娃娃 – 这些心愿的物证，使这个安静的小院子里有一种低声细语般的撩动。也许有人在这里许下尚不甘心的愿望，也许有人还在祈求异峰突起的冲动。
佛寺中通常的布局是山门+过殿+大雄宝殿，这里则是戏楼+献殿+圣母殿。
记不记得晋祠中那条路线，说到底，也是明清水镜戏台+金代献殿+宋代圣母殿。也许这就是民间祭祀中最流行的样式？
当然晋祠中那三座全是精致的国宝，相互之间保持着得体的距离，显出一派官式的泱泱风度。九天圣母庙明显是民间版本，三座建筑紧挨在一起，距离感被压缩得一目了然。献殿就象一位中途加塞儿的壮汉，前檐抵着戏楼，后檐抵着圣母殿，三座建筑的屋檐相互碰撞，估计下雨天来进香也决不会淋到。
“在别省称祭堂或前殿的，与正殿都有相当的距离，而且不是开敞的。” 这种与大殿亲密接触的献殿，是山西的一大特色，我们后来在山西乡下屡次见到。虽然看起来比较拥挤短促，但自有一套地方上的仁义朴实味道。
献殿是一座四面开敞的大亭子，面阔三间，进深五间，四周没有墙壁。按照导游词的常规写法，大概可以将它的特点总结为“三奇特”：
位置比较奇特，夹在两座建筑之间，不留余地。
屋顶比较奇特，使用庑殿顶。庑殿是古建中的最高等级，一般只用于主殿。
柱子比较奇特，使用14根暗红色方形砂石柱。这里隶属于长治，前面已经说过，这一带古建筑很多都用石柱。
所谓无巧不成书，我们正在院子里闲逛，遇到这里的管理人员。老人以前在平顺大云院工作，我们去大云院时曾经见过。时隔两年，想不到异地重逢，说起大云院里“九龙戏珠的好风水”和“屋檐上走投无路的大将军”，他乡遇故。
大云院离这里不是很远，同属长治地区的平顺县，相距大概三十里。
老人带着我们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最重要的圣母殿建于北宋元符三年（1100年），面阔三间，单檐歇山顶，前廊后无廊，是山西常见的做法。
大殿旁边另有一个高大梳妆楼，供奉二仙，也是非常流行的本地神仙，在晋东南地图上就可以看到很多二仙庙。爬上梳妆楼，俯瞰，眼前密密麻麻全是屋顶。除了山门+献殿+大殿的中轴线，四周还有各种小殿，团团围成了一个寸土寸金的密集院落。角楼、戏台、梳妆楼从这片屋顶阵中冲杀出来，参差高下，大小相依，平稳中又有些按捺不住。
秋日下午的凌空气流，很冷静，又微微地抖。
在院子里走过一圈，参拜关公、孔圣、财神等众位神仙。一路不停地念叨，只觉得人活着比较累，有这么多任务要完成，太不容易了。
首先要吃饱穿暖。然后是健康平安。然后恳求月老牵红线。然后转到送子娘娘手下，求个一男半女。等这些基本需要都满足了，还要请财神爷保佑升官发财。等到功名利禄也有了，还要请求各种稀奇古怪梦想的实现。
佛家及早看破这一切，早早就放了手，大言道：究竟是放弃一个欲望难些，还是满足千百个更难？
话虽这么说，当然谁也舍不得红尘中的热闹，不但要前赴后继地追求，还要请来这么多神仙“如有神助”。各种火热的入世愿望，通通在这样的小庙里交待出来，使得这民间祭祀的领域，总有一种烟熏火燎的急迫的热气。不要说这偏僻的山西乡下，就是在最发达的香港中环地带，也拥有香火绝对旺盛的文武庙，里面摆满了上供的金橘、香葱、糕饼、烤小猪。
民间祭祀的最高峰就是每年的庙会。九天圣母庙的庙会很有名气，上党地区甚至有“赶了大赛会，死了不后悔”的说法。附近的五社八村要赛节目赛花车，请来两个戏班子在庙内庙外大唱三天，戏台就盖在古庙的山门之上。
庙会时间是每年四月初四和六月十九，我们去的不是时候，只好对老人描述的百年老会望文兴叹。遥想春日乡间，莺飞草长，庄稼兴旺，五十多个小伙子与四头大犍牛，正拉着十米高的“四景车”去各村儿游行。
在献亭的石柱上看到很多捐献者的名字，比如“施主牛乾 男 牛思文 牛思丙 施”，看起来是一门父子三人，另有“施主曹代成 男 曹如松 曹如柏 施”等。献亭里摆放着众多石碑，每一块都记录了一次修庙的经过，几百年来层层累加，就象一块块先后出土的老化石。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大概也可以引申为“养一方小庙”？这座庙保存如此完好，因为当地有“五载一修”的传统，修理费用由当地人捐献，每庄每户每亩捐谷一升。
按照石碑上的纪录，自宋朝元符三年（1100年），到民国二十五年（1936年），当地共有过五十多次捐谷，分别用于揭盖，换门窗，铺地，壁画，塑像。几百年间不停地修修补补，将土檐逐渐换成了砖檐，又将板瓦逐渐换成了筒瓦，再将陶瓦逐渐换成了琉璃瓦。
这些整整齐齐的老石碑，这座香火旺盛的民间老庙，让我们觉得这里民风比较纯朴厚重，而且自有一套深入民间的管理体系，那种老式的、绵远的、丝丝入扣。
管理人员回答说：“当然，当然。还因为这里的风水太好了。”
老人将我们带到庙外，比比划划说这里的风水是九龙围抱，中心形成一朵莲花。我们听不太明白，只是随着他的指点四处乱看。这一带地名叫东峪沟，自古山高水深，附近村庄很多。古庙坐北朝南，位于三座村庄之间的一块高地上，东南北三面都是崇山峻岭，西面是河谷，直伸入平川。
石碑上历朝历代的游记，都会特别提到这里的地理环境：
“谷之四面山明水秀，石怪木老，乃太行左液之最奇者也。”（元中统二年碑铭）
“二涧相拱，九山相朝……其形胜名邦巨都也莫与比美焉。”（清康熙十三年碑铭）
“四面群峰朝拱，前后涧水潆洄。”（清雍正十一年碑铭）
“山水之间诸峰叠叠错秀，绮绾二水溶溶交流。”（清乾隆五十五年碑铭）
“东南北三面山环而中峰特然秀起，观其形状九山来朝，二水夹流。”（清嘉庆十六年碑铭）
“山环水抱，接汉连云。”（清道光五年碑铭）
“楼台观阁，云连雾接，古树参天，碑碣林立，雄壮之气令人望之生敬。”（中华民国二十五年碑铭）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