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向那几间小屋子望去。很黑,仿佛是暴雨之前的黑暗天空,马上就要迎来飞砂走石电闪雷鸣的激烈时刻。二十八位神仙看起来比真人略大,约有170厘米到180厘米左右。
也许因为屋子里太黑了,二十八位星君看起来脸色很白,五官特别精细逼真,嬉笑怒骂,形神兼备,是那种看了会说“真象啊”“真有神啊”之类的绝对写实风格,好象真的被赋予了生命。
我们以前看到的泥塑,大多是佛家的庄严宝相,脸上如果有表情,也会是某种隐忍的流露。佛像并不追求五官的逼真,姿态也基本都是盘腿静坐。看佛像的时候会觉得很“静”,佛祖高高在上坐视时光的流水,波澜不兴又绵绵不绝。
与佛像的含蓄相比,道家的二十八宿强调“动”的状态。时光仿佛变成一道咒语,将二十八位星君从此定格,鬼斧神工,停顿在各自最生动的瞬间。
特别记住二十八宿,因为在这里我们第一次见到刘元的名字。玉皇庙的牌子上有一段关于刘元的介绍:
“刘銮,也叫刘元,字秉元,河北宝坻人,长于雕塑。元至元七年忽必烈令阿尼哥监修护国仁王寺,刘元参加,从阿尼哥学习天梵像(印度佛像)。刘元在北京,宝坻,易县等地塑像很多,北京有刘兰胡同,宝坻县东南乡有刘元柱。刘的造像风格:腰部细长,希腊鼻子,面部表情丰富而深刻,将密教雕法与中国风格相结合。本庙修时曾招请外地工匠,刘元有可能应召而来。二十八宿与刘元的风格非常相似,故大胆探讨,做此假设。”
二十八宿究竟是不是刘元的作品,现在还没有定论。对我们来说,重要的是因此知道了一个名字,而且又与北京有关。
找出《老北京胡同详细图》,光绪三十四年的老版本,曾经供“六部,九卿,王公,大臣”使用的《详细帝京舆图》。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一条条老胡同的名字,是城墙与胡同改造之前的老北京风貌。
地图上没有找到“刘兰胡同”,但有“刘郎塑胡同”,后改名“刘兰塑胡同”,应该就是玉皇庙牌子上所说的“北京有刘兰胡同”了。胡同口曾经有刘兰介绍,注明是元代雕塑家,应该就是我们在山西获知的刘元。
2002年11月30日,冬天下午,很冷。我们赶到刘兰塑胡同,其位置在北京府右街北口,南北向,大概有五十多米长,旁边就是草岚子胡同。这里的胡同改造刚刚完工,地图上刘兰塑胡同的位置,变成了一条簇新宽广的南北向大马路。向路边晒太阳的老太太们打听,异口同声地说:“刘兰塑可是没有喽”。
马路边保留了很多低矮平房,都是当年刘兰塑胡同的旧户,门牌号还是刘兰塑4号,刘兰塑6号,一直到16号。门牌上的刘兰塑字样,至少可以作为一种证明,证明这里曾经是对元代雕塑大师刘兰的某种纪念。
我们站在刚刚施工完毕的大马路上,不知道做何感想。仿佛看见历史就在自己的面前消失,即使想伸手抓住,也知道是徒劳无用。时光的力量如此汹涌庞大,一往无前地摧枯拉朽,毫不留情地通通淹没。正是因为这种难以把握之感,对历史古迹的朝拜才会如此珍贵有趣 – 时光漫不可信,我们需要把握机缘。
拍了几张刘兰塑的门牌号码,再拍一张崭新大街的照片,算是对历史上的刘兰有所交待。
继续查资料。在《日下旧闻考》中找到一些关于刘兰的记载。传说北京东岳庙的东岳大帝是他的作品,但当年的塑像早已不存,现在的是“泥人张”第四代传人张昌教授主持修复的。
梁思成先生《宝坻县广济寺三大士殿》一文中,提到天津宝坻县广济寺中可能有刘兰的塑像:“主要佛像是刘元所塑之说,在手法上,时代上,地理上,都有可能性。可惜未能得真确已定的刘元塑像来比较一下。”
刘元是宝坻人,故有此说。广济寺在五十年代已被拆毁,木材用去造桥了。
从百里之外的山西晋城,就这样一路联系到我们日常生活的北京。对遥远的信息刨根问底,反而让我们开始注意身边被忽略的东西。
故纸堆中的追索,与实地旅行同样有趣。难怪古人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又:玉皇庙所在山坡下,有小关帝庙一座。内有宋代石柱,柱上刻有大将军巡城、官老爷坐堂、街市上的小贩等各种典故人物,另有长城、公堂、深宅大院等各种建筑形式,是古代社会风貌的立体图说。生动有趣,特别推荐。
旅行明信片
名称 玉皇庙昊天玉帝殿
建筑年代 宋
地点 山西晋城东北13公里泽州县府城村
特别提示 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第三批,1988年#113。泽州最大的道教庙宇。内有彩塑300多尊,反映道教的神仙系统,为宋,金,元时期作品。特别是二十八宿星君彩塑,是极著名的元代彩塑。
更多参考资料 柴泽俊《山西古代彩塑选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