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向前走,就是我们的目标圆觉殿了。我们看过法兴寺搬迁之前的照片,觉得这个“新”圆觉殿好像与照片上不太一样。照片上曾经的圆觉殿,是清代整修后的样子,屋顶是悬山顶,没有前廊,外檐下的斗拱也看不清楚。当时将它认作是宋代遗构,估计是因为内部的梁架保持了宋代风貌,是一座典型的“宋建清修”。
搬迁后的圆觉殿,将悬山顶改成了歇山顶,前廊斗拱也都添加回来。也就是说,外观上去掉了清朝的痕迹,恢复了理论上宋时所应该具有的样子。
也许可以说是一种复古?推翻清,恢复了宋的古。
在圆觉殿的黑色大香炉里,敬上三柱高香,然后仔细看它的玉石门框和石柱。
提到作为建筑材料的砖石,古建书上常是一片叹息的声音。砖石的承重性能好,可以做成哥特式的高耸尖顶或者拜占庭式的伟大穹隆,但是在中国的古建筑中却一直地位不高。古人用砖石做地下墓室,对于地面建筑来说,砖石大多只用来做台基、地面、墙体、栏杆、柱础等木构大殿的辅助部分,真正承重的核心梁架都是木头。
古人喜欢说“墙倒屋不塌”,这是对坚强的木质梁架的歌颂,同时也说明砖石的地位不太重要。古建中的石料大多根据木构件来制定尺寸,比如垂带踏垛的宽度要与当心间一样,如意踏垛最上面的一级要与大门等宽。坚硬的石头要服从不太坚硬的木头,刚柔相济,又绝对要以柔克刚。
老木头缓缓地挡住了砖石的刚烈招数,像太极拳。
我们以前只看到建筑的木构部分,对石头部分很少注意。这一回站在法兴寺的圆觉殿前面,清清楚楚地看到 –
立柱不是木头的,石质,而且是方形的直棱柱。(以前所见大多是圆木柱。)
门的四周有一圈石质门框,上面有阴线雕刻的卷枝花。上槛据说还刻有铭文,但太高看不清楚。
寺中的导游向我们介绍,这样的石柱与石门框,是上党地区古建筑所特有的,可以说是上党的地方特色。为什么呢?上党地区产石材么?
导游又向我们推荐了大殿的石质基座。与明清时期相比,这里的基座比较大方朴素,没有太多的雕花装饰。
书上经常有“宋式须弥座大样”与清式大样的对比图。宋代的须弥座一般束腰比较高,上面有小幅的壶门雕刻;清代则缩短了束腰的高度,将小幅雕刻改成长条形状的装饰图案,有时候是飘扬的莲花番草,有时候是滚滚的琬花结带,再加上如意金刚柱子与玛瑙柱子之类,总之,一眼看过去,全都是翻卷的繁花茂草,开得很满很满。
古代的吉祥图案似乎都是这样密集的,绵长的,曲线的。讲究吉利的人会说这是看不尽的富丽堂皇,没有耐心的现代人也许会说这是望不到头的拥挤路段。特别说一句,须弥座是古代建筑等级的标志,并不是哪里都能随便看到,一般只限于宫殿坛庙和寺观。最著名的须弥座是北京天坛祈年殿上那三层,一层层向外挑出龙头,平凡的鱼最终经过三级跳跃,完成了向龙的进化。
我们站在圆觉殿旁边,却另有一种异样之感。不是因为搬迁后的改头换面,也不是因为玉石门框的奇特外形。这寺的不远处是一座小山,叫做丹朱岭,传说中是丹朱的陵地,“岭”通“陵”。
丹朱是尧的大公子,尧将帝位传给舜,丹朱不满,便被封到了远处。法兴寺所在的长子(读音:zhang zi)县,就是当年丹朱的领地,我们一直读作“长子”(chang zi),直到问路时听老乡的读法,才知道自己的错误。
“唐尧之世,封长子丹朱于境,故县名长子。”
尧,舜,长子丹朱?这些神话传说中虚无缥缈的远古人物,竟然真有其人,而且有踪迹可循?!说实话,感觉实在异样,而且有点儿惭愧。
因为我们家住北京,从小在京城中长大,城里有明清故宫,郊外有皇家园林,大大小小的古迹遍布京华不计其数,所以每次说到历史悠久、文化厚重之类,总觉得这是咱北京城的优势所在,心中难免暗自得意,有点儿小瞧天下的意思。其实北京的古迹大多都是金元明清时期,虽说也有郊外的周口店人和山顶洞人为咱打底,但那毕竟还不是真正的华夏文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