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完长达二十六面壁龛和隔扇之后，分别取名为《山云》《涛声》。”
– 东山魁夷《唐招提寺的魅力》
黄昏的时候走山路，如果不是回家，或者不是很快可以到达目的地，就会有些惶恐不安。太阳一点点地从山顶撤离，空山鸟语的清新浪漫全都消失了，大山露出了严厉阴郁的真相。阴影从四面包抄过来，随着山体的走势慢慢合围，象古代兵书里诱敌深入再全面围剿的麻袋战术。
黑山老妖俯瞰着山间那条瘦弱的公路，似乎随时都会突然翻脸，从山的影子里一跃跳上路来。
2002年5月，我们去山西高平开化寺。当时想节省时间抄条近道，选择了一条小路进山。那条路在地图上只是很短的一段，原以为很快就到，想不到无穷无尽真要走到地老天荒一般。路况很糟，一路颠簸着上坡，黄土飞扬，路面上全是大大小小的坑。
可怜的老车车况本来不好，此时更是几次熄火，蹲在坑里“嗡嗡嗡”大叫。天色渐渐暗下来，我们还在吃力地向山中开去，满脑子都是一个无比悲哀的前景 – 也许老车最终会陷在某个坑里再也打不着火，我们只好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中过夜。
黄昏陌生的山岭，人烟稀少，近似幽闭的荒凉与安静。如此没有安全感。
再次接触到柏油路面，我们激动得仰天大叫“谢谢！”远处几个老乡从田里收工回来，扛着铁锹边走边聊天，我们几乎是飞车上前问路。重新见到人烟，有种说不出的亲切。
打听开化寺，老乡一致都说“不远不远”，就在对面的小山上。又要爬山了，又变成了上山的碎石路。穿过废弃的小煤厂，山路越来越窄，车过不去，下车步行。
书上载，开化寺在山西高平县舍利山腰，内有宋代的大雄宝殿。我们所在的这片山应该就是舍利山，树木茂盛，只是一个人也没有，寂寞孤单的情形，好像是站在冬天的深山里一般。
随着山路转弯，我们边走边四处乱看。就在某一次抬头的时候，看见一座大殿从远处的树林中闪了出来，巨大的飞檐在山腰处昂扬上举，象一只横空出世的大鹏。
啊——————————！
就像上次在芮城农村的麦地里看到五龙庙一样，宏大高举的飞檐，在陌生的异乡让我们如此兴奋，对着大殿的方向欢呼起来。
开化寺大殿建于宋熙宁六年（1073年），面阔三间，进深三间，六架椽，平面正方形，单檐歇山顶。梁架和斗拱上绘满了彩画，是保存最完好的宋代彩绘，更酷的是，大殿内部还有八十多平方米的宋代壁画，是保存面积最大的宋代珍品，创作于宋绍圣三年（1096年），画面上还有画师郭发的题记。
远远看着如此出色的大殿，激烈地向往，但真去爬山么？
实在有点儿犹豫。刚才老乡告诉我们，出山的路和来时一样，都是不好走的土路。夜里开山路当然很麻烦，我们曾经深夜在太行山的倒马关附近遭遇修路不让通行，绕道后又遇上煤车翻车，再绕道后又不巧扎破轮胎。三更半夜在山里换轮胎的狼狈，使得我们一向避免开夜车，更避免夜间开山路。
如果现在爬山去开化寺，肯定就要走夜路了。不知道开化寺到底有多远，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走过去。
算了，不管不顾还是去吧。我们爬上小路快走，假装成健步如飞的老羚羊，至今记得那种竞走似的兴奋，唰唰唰的脚步声听得很清楚。
开化寺其实比我们想象的要近得多，大概只走了二十分钟就到山门，拥着老山墙兴奋得一通拍打。寺门锁了，从高墙外只能看见探出的飞檐。如有神助般，远处有个放羊人冲我们大喊：门锁了，后墙上有一个豁口！
车灯照着尘土，我们的老车又在黄土和飞蛾中前进。离开开化寺，一切都和担心的一样，天已经很黑，出山的路果然很难走。
但心情大不相同。我们觉得很幸运，最终克服了自我的恐惧，看到开化寺的样子。古人说行百里者半九十，如果当时停在山下远远看一眼就走，不说别的，至少对不起老吉普几小时翻山越岭哼哼唧唧的努力。
只有完全尽了力，才会真正觉得甘心，这是开化寺之行给我们的最大感受。虽然绕到后墙的豁口时，天太黑，基本上也看不清什么了。院中的宋代大殿非常破旧，难以想象它里面的墙壁上，布满了大面积的美丽的宋代壁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