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积德于百年,后裔承恩于四世。常修祖德,望昌盛于无穷;献尔丹诚,庶永期于不朽。” – 晋祠金人台西南隅金人胸前铭文
2001年5月,我们从陕北佳县过黄河大桥,进入山西。从山西回北京的路上,经过晋祠。
刚刚经历了黄土高原上光秃秃的荒塬与深沟,绿油油的晋祠就像一个大花园,鸟语花香,到处是大树和流水。对晋祠的第一印象,就是一个“绿”字。
晋祠中有三大国宝建筑:宋代的圣母殿,宋代的鱼沼飞梁,金代的献殿。这是我们从来没有见过的三个新颖样式,在苍翠的老柏树和清澈的难老泉之间,又老,又优美。
圣母殿是宋代建筑的代表作,年代有争议,有说建于宋太平兴国九年(984年),也有说是公元1023年-1032年。大殿面阔七间,进深六间,平面近似正方形,重檐歇山顶。殿的四周有一圈廊柱和檐柱承托着屋架,使得大殿内部没有一根明柱,称为“减柱营造法”。
木建筑以柱子承重,体量越大需要的柱子也越多,甚至会形成密集的柱网交错。我们曾经见过“百柱殿”,还听说过“千柱落地”的说法。落地时“嘭嘭嘭”的声响当然豪迈雄壮,但如果实地去看,相信室内空间一定被切割得很零碎,处处都会有柱子阻挡视线。
圣母殿采用减柱做法,共减少了殿内16根柱子,殿里高大宽敞,很有一点宫殿的气势。
大殿中间摆放着圣母邑姜的坐像,周围有42尊站立的侍女,全都是真人大小的彩色泥塑,大概1.65米左右的标准身高,承担着不同的服务工作,体态表情各不相同:梳妆奉食,或歌舞演戏,或文笔管事,或洒扫厨役。
这43尊塑像中,41尊是宋代原塑,是中国雕塑史上一定会提到的经典。
侍女们都很美丽,记得其中一人低头害羞,旁边有游客说,象刚出道时的某个女明星;另一人长着水滴状大脸,垂下来与脖子浑然一体,如同唐代肥婆的有趣脸型。
最特别的是,这些塑像不是宗教内容,完全是现实写真。圣母邑姜不是神仙,是姜子牙姜太公的女儿,嫁给周武王为妻,生下周成王和唐叔虞。唐叔虞后来封到山西做诸侯,建立晋祠;宋人建了这座圣母殿祭祀邑姜,尊称她为“昭济圣母”。
这些精致的泥偶,不是想象中的神仙日子,是邑姜在宫廷里的日常豪华排场。
圣母殿四周的围廊,古代《营造法式》中文绉绉地称为“副阶周匝”,是现存最早的围廊实例。相声中形容一个人长得“前廊后檐”的,前有大脑门,后有突脑勺。这“前廊”二字的老祖宗,应该就是圣母殿上的“副阶周匝”。
前廊深两间,在廊下可以舒服地散步。我们去的时候是中午,太阳很好,头顶上与脚底下的灰色老木头们,看起来一概干燥又暖和。老斗拱们将光线摆弄得斑驳交错,在廊中走来走去,感觉是在或明或暗的景象中次第穿梭。
廊下挂了10幅楹联和16块匾额,都是历朝历代对圣母殿的赞叹。这些大小不一颜色不同的老匾牌们,排成了一支花色混杂的热诚的队伍。如果站在前廊里照相,以圣母殿和这些老匾牌为背景,效果应该不错。
前廊上有8根柱子盘着木龙,是《营造法式》中所说的“缠龙柱”,也是现存最早的龙柱实例。我们以前看到的所有柱子,全都是光溜溜地直上直下,从宋代开始见到这种张牙舞爪的木龙。每根柱子上一条,装饰在柱子中部,龙身比较瘦弱。
如果将一座大殿门脸上的几根柱子换作龙柱,那么对整个大殿外形的影响,也就可想而知。初见圣母殿,我们一眼就看见这些龙。大殿的外形当然雄伟苍古,体量也非常巨大,但作为第一印象来说,整体的美感被这几条鲜活的龙抢去了风头。
记得意大利学者马里奥 布萨格里(Mario Bussagli)在《东方建筑》中说过,唐朝的建筑开朗豪放,可以比作意大利的文艺复兴时期;宋朝强调局部的装饰,是巴洛克阶段;明清不但追求复杂的装饰,装饰纹样也要奢侈华丽,与洛可可风格非常相似。
宋朝的古建筑不再是一味的简单雄壮,逐渐变得柔和细碎起来,这些缠龙柱就是明显的例子。我们后来更见到的一些明清龙柱,不但龙体粗壮,甚至还要双龙抱柱,在柱子上面翻江倒海地拥抱,四周饰以翻滚的云片和鲤鱼卷草。
圣母殿的屋顶也与前朝不同,边缘有一圈深绿色的剪边勾出轮廓,不只是强调形状上的美丽,又增加了色彩的鲜明。
根据罗哲文先生的《古代建筑技术的主要成就》所说,宋代对琉璃瓦的烧制已经有详尽的规定,宋代建筑的屋顶或全部覆以琉璃瓦,或者用琉璃瓦与青瓦相配合,成为剪边式的屋顶。
此后屋顶越来越像一个大画板,不但展现琉璃的色彩,也逐渐成为鸱吻脊兽的盛大舞台。我们在四川青龙山见过一些诙谐的明清屋顶,深蓝色琉璃瓦上站着千奇百怪的大象和猴子,兴冲冲地摆出百兽起舞的姿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