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阳豪侠地，击鼓吹笙竽。” – 杜甫《后出塞》
对着独乐寺的题目发呆半日，梁思成先生已经写得淋漓尽致，从山门的飞檐到佛前的供桌，几乎所有细节都作了详细记述，怎么可能再有任何插嘴的余地？
2001年春天的上午，我们走在独乐寺山门前的街道上，清楚感受到阳光的温暖可爱。太阳下的古庙有种老人似的深厚暖意，老木材从里向外散发着干燥的温热。
记得在观音阁的一角飞檐下面照相，有风，春天特有的细碎温暖的吹拂。
天津蓟县，古代的渔阳地区。我们坐在车里一路看街景，见城中心的鼓楼上还挂着“古渔阳”的蓝色匾额。“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长恨歌》中关于安史之乱的这一句，说的就是这里。按照大话唐朝的说法，安禄山当时就在寺中起兵，思独乐而不与天下同乐，故名“独乐寺”。
跟着导游来到山门，她指着山门上那三个大字，说是明时奸相严嵩所题。看，已经长出了马蜂窝不是？
独乐寺是当地的名寺，据梁先生记载：“每届废历三月中，寺例有庙会之举，县境居民百数十里跋涉，参加盛会，…… 如是者已数百年。”
“明清之交，蓟城被屠三次，相传全城人民，集中独乐寺和塔下寺，抵死保护。”
“相传每届除夕夜午以后，盘山舍利塔神灯，下降蓟城，先独乐而后诸刹……独乐晨灯，为蓟州八景之一”。
这里常有古建学生来上课，因为寺中保存了两座著名的辽代经典 – 独乐寺山门与观音阁。观音阁是我国最古老的木结构楼阁；其中的观音像是我国最大的古代泥塑；独乐寺山门是现存最早、等级最尊贵的庑殿顶山门，统称“独乐寺三绝”。
山门，逆光。五条脊四面坡的优美曲线，凌空飞起，如大鸟缓缓展开的翅膀，羽毛在阳光下面闪闪发亮。鸱尾是源自汉代的激水神鱼，还保留着早期鱼尾巴的样式，在闪亮的屋顶上游弋着波光。
用如此硕大的庑殿顶做山门，看起来很有点儿名刹的分量。优秀的古代建筑往往拥有非常强烈的精神气质，只要对比一下这座山门和它前面那个仿古香炉的形状，立刻就会分出高下：山门看起来低矮但宽阔宏大，屋顶轮廓如双臂大张，一副坦诚相见的开怀；香炉的屋顶很高，陡，窄，象小帽子紧扣头顶，甚至比头还要小些，看起来扭捏而局促不安。
山门建于辽圣宗统和二年（984年），面阔三间16.16米，进深两间8.62米。
记得站在山门向院内张望，观音阁满满地充斥了门框。导游说：这是古建筑中的“框景”手法。
春天上午，将近十二点，微风，温暖，阳光灿烂。观音阁坐在高台上，似乎周身都被晒得暖洋洋的；面前那棵已经干枯的千年老树，此时也勉强打起精神，在暖风中缓缓地摇了几下树枝。
万物复苏的小阳春，空气中有种饱满的蠢蠢欲动的急促。
我们站在观音阁的一角，抬头看转角处那几组唐朝风格的大斗拱。巨大木架如同粗壮骨骼，阳光细碎地落在上面，古雅的配色，漂亮得没有话说 - 雨水淋透又曝晒的朱红，尚未干透的草的绿，斑驳的波斯青蓝。
青绿色躲在朱红的屋檐下面，很像是一件旧式服装的衬里。
提起观音阁，每次都会忍不住撺掇别人去看。因为单从外面观赏，绝对想象不出里面的样子。朱红色的木头楼阁，面阔五间19.93米，进深四间14.04米，高19.73米，歇山顶，外观二层。从外面看，会习惯性地以为里面分成上下二层，分别供些小像之类。
可是一旦进入观音阁的内部，surprise! 里面其实根本没有被隔断，从上到下完全是一个贯通的空间，容纳了一个巨大的、美丽庄严的、观音菩萨。
像高16米，站立，黑色面孔，极细长的眉目，头戴十一面小冠，身上披挂着泥塑彩带一垂到底。
“菩萨是一位很愿意/ 帮忙的/ 东方女人/ 一生只帮你一次”。
看着菩萨高高在上的容颜，会想到这个偈语一样的诗句。据说契丹人特别崇奉观音。
导游说可以登上楼梯从上面观看菩萨像，可惜我们当时没有上去，后来见到梁先生当年的照片，才觉得非常遗憾。在观音阁的上层，站在围栏边可以直接面对观音像的面部。从那个角度看去，巨大的观音如同从地面忽然升起的奇迹，慈祥温和的表情与巨大无比的体量，是一种只属于神祗的高不可攀的美丽。
这是全国最大的泥塑菩萨，如此巨大的菩萨像，印象中只见过两个：除了这个彩色泥塑，另有河北隆福寺大悲阁中的千手大悲菩萨，铜铸的。
导游指给我们看观音身后那根钢索，是1976年大地震后安装的。据说当时附近民房倒了很多，观音阁却依然完好，只是塑像向前移动一些，后来特意加上这根钢索，可以像弹簧一样伸缩保护。
蓟县离唐山不远，1976年七级地震将整个唐山毁掉，甚至北京都有很多房屋倒塌，但这座老观音阁却能够挺过一劫，有些不可思议。说实话，对古代高楼总有一种岌岌可危的担心，潜意识里可以接受木构大殿的水平发展，而面向天空的垂直攀援，好像更是钢筋水泥与石头的专长，容易腐蚀的老木头，能行么？是不是随时都可能“眼看它起高楼，眼看它楼塌了”？
敦煌画册中经常有大佛阁的形象，比如最著名的“五台大佛光之寺”图，就是一座二层的佛阁。梁思成先生正是从图上找到线索，最终发现了唐代的佛光寺，只不过画中的佛阁已经倒塌，佛阁位置上另建了大殿。
独乐寺的这座观音阁是现存最著名的佛阁，它的屋檐四角各有一根很细的立柱，据介绍是清代大修时后加上的。本意当然是为了加强支撑，却破坏了佛阁整体的美感。不过，历经千年的老佛阁，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有一种处乱不惊的稳重，后人毛手毛脚的增删，与它的千年道行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