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商的势力曾经非常强大,通四海达三江,全国范围连锁经营。很多城市都保留有明清时期的山西会馆,就是当年专门接待晋商住宿与洽谈的客栈。
平遥城中还有一些《卧虎藏龙》式的老镖局,专门为晋商护送银两货物。镖局门口贴着各位武师的介绍,列出拳脚功夫与武功门派。虽然不是金庸书里的刀枪不入,但一句“从未丢过镖”,也足以让人遥想当年。
平遥附近的祈县有“乔家大院”“王家大院”等明清豪宅,每座大院都被水磨青砖的十米高墙所包围,里面有十几个小院子,几百个小房间,足见当年的家大业大,枝繁叶茂。
记得那次从平遥回来,翻来覆去只想着“胸有城府”四个字。“城”指平遥城,“府”指晋商大院。历史上的山西绝不是平常角色,是一个深藏不露守着祖传家底的殷实地界。
2002年5月再去平遥,这次主要看平遥郊外的双林寺和镇国寺。双林寺中有两千多尊明代泥塑,称为“东方彩塑艺术宝库”;镇国寺中有一座万佛殿,是保存完好的五代木构建筑。
记得那是个大阴天,下午,我们在郝洞村里找到镇国寺。它在平遥县城的东北,离城十二公里。寺前的紫色鸢尾花特别醒目,与山门上的蓝色琉璃瓦,有种奇妙的呼应。
红砖山门大开,向内望,但觉碧绿安静,深不可测。
五代的万佛殿是整个寺院的中心,从镇国寺鸟瞰图上可以看出,万佛殿比其他建筑要粗大很多,寺内只有这一座歇山顶,象一个贵重的大帽子大大方方地摊着。后来修建的那些悬山建筑,前后左右地忙活,就象阎立本的那幅《步辇图》,柳条一样瘦小的宫女们,抬着车辇上稳重肥大的唐太宗。
万佛殿面阔三间11.57米,进深三间10.77米,六架椽,平面近正方形。
如果单纯计算建筑面积,这里应该和南禅寺差不太多,但南禅寺让人觉得小,这里却显得很大。大概因为它的屋顶特别隆重,有种成倍放大的效果。同是单檐歇山顶,南禅寺的斗拱只有一跳,用专业的话说是“四铺作”;万佛殿的斗拱却有四次跳跃,或说“七铺作”,一层层叠起来支撑着屋顶,看起来当然要宏大深远很多。
小身材+大屋顶。用古建专家的话说:“三间殿宇用七铺作斗拱,复杂之至,盖属当时建筑上的最高品位。…… 绕壮丽之感,微显头重脚轻之弊。”(柴泽俊《山西几处重要古建筑实例》)
清朝时整修万佛殿,基本保存了原构原貌,只在细节处有一些改造。正脊上添了宝蓝色琉璃瓦;门窗改成雕花格扇;屋檐下面特别添加一道设色彩绘,一个个小佛像圆溜溜地包裹在香花卷草之中,黄,绿,白,设色优雅,远望像一条花边。
走进大殿,参拜著名的十一尊塑像。标准的佛家族集体照:释伽牟尼,阿难,伽叶,四个菩萨,两个供养菩萨,两个天王。
这是我国寺庙中现存的唯一五代作品,五代寺院彩塑的孤例,非常珍贵。
诸神表情安详,脸型饱满,有一点儿像圆鼓鼓的山西大枣,脖子处有几条明显的皱褶。那个跪坐在大莲蓬上的小供养菩萨,脖颈昂扬上举,更加潇洒生动。
殿内无柱,头顶上的梁架在静悄悄的黑暗之中你来我往,井然有序。仔细看,六椽袱和六椽草袱两道叠构,之间有驼峰和大斗叠托。
镇国寺中还有一座两层高的明清三佛楼,楼中有大片壁画,画的是释伽牟尼生平八相图。听起来那么严肃,看起来却是连环画一般的生动快活。画面上的人物与环境,统统都是标准的汉人装束与汉家宫阙。飞檐高筑,城墙坚厚,释伽牟尼与他的随从们全都打扮得像汉家后生,在中国式的布景中开弓放箭,树下思维,掷象出城。
佛祖是印度人,他所经历的那些事情,当然是在遥远的印度。大同云冈石窟中北魏风格的佛经故事,圣人们还坐在异国情调的卷草与丛林之中,拥有胡人的深目高鼻,胡人的厚嘴唇微笑着,形成一个个向上的谦恭而丰满的半圆。
佛教后来逐渐汉化,变成了“有中国特色的”,三佛楼中的这些明代壁画,也许就是佛教汉化的极致。佛祖不再是印度国困惑的王子,俨然成了中原年轻的民间好汉。整个墙壁如同一部壁画的演义,将佛祖悟道的经过,讲得风生水起,如同讲述一位绿林好汉,如何最后上了梁山。
2004年1月,第三次到平遥。甲申猴年的春节,正赶上三九四九最寒冷的时候,山西奇冷无比,我们缩着脖子在平遥的老街上走,脸冻得生疼,嘴唇干裂,甚至口袋里的润唇油都冻上了挤不出来。 |